安湄在一個破廟裡找到了沈福。六十多歲,蓬頭垢面,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蜷在佛像後面。
安湄給了他一錠銀子,說只要他說實話,這銀子就是他的。
沈福接過銀子,咬了咬,說是真的。他說沈仲和這個人表面上一本正經,背地裡什麼都幹。他在沈家三十年,見過沈仲和跟各種各樣的人來往,有做的,有經商的,還有江湖上的。那些人來了之後,沈仲和就把書房的門關上,誰也不讓進,他在外面聽見裡面有時候在吵架,有時候在笑,有一次還聽見摔杯子的聲音,然後一個人捂著額頭出來了,順著臉往下流。
安湄問那些人裡面,有沒有一個是老頭子,頭髮全白的。沈福想了想,說有,有個老頭來過好幾次,每次來都帶一個包袱,包袱裡裝的像是藥材,沈仲和每次見了那個老頭都很客氣,親自送到門口。
安湄的心裡有數了。那個老頭就是周世安。問沈福還知道什麼。沈福說沈仲和有一個秘賬本,記著這些年他收的所有賄賂和送出去的所有銀子,那個賬本藏在他書房夾牆裡。沈仲和以為沒人知道,但沈福有一次無意中看見他開過那個夾牆。
安湄說那個賬本還在嗎。沈福說不知道,他被趕出來之前還在。
出了破廟,陸其琛說沈福的話不能全信,他恨沈仲和,可能添油加醋。安湄說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真的——周世安確實跟沈仲和有來往。這就夠了。
三月二十八,安湄決定去一趟沈府。沒有帶人,一個人去的。沈仲和在書房裡接見了,沈仲和說安國夫人大駕臨,不知有何貴幹。安湄說是來請教一件事的。
沈仲和說請講。安湄問了幾個人,沈仲和都說不認識。
安湄笑了笑,說問的這幾個人沈大人都說不認識,但有人看見周世安來過沈府好幾次,每次都帶著一個包袱。
沈仲和的臉沉了下來,說安國夫人這是聽誰說的。
安湄說一個姓沈的老僕人。沈仲和的眼神變了,但很快恢復了平靜,說沈福是個東西的奴才,他的話不可信。
安湄說沈大人說得對,奴才的話不可信。但不是來審沈大人的,是來提醒沈大人的——周世安已經被盯上了,他跑不了。沈大人最好想清楚,是保自己,還是保上面的人。
沈仲和的手在桌案下面握了拳頭,但臉上還是帶著笑,說安國夫人說笑了,他一個戶部侍郎,上面有什麼人。
安湄站起來,說沈大人不願意說就算了,等著沈大人想清楚的那一天。
出了沈府,陸其琛說沈仲和不會輕易認的。安湄說知道,但今天來不是要沈仲和認罪,而是要他害怕。一個人害怕了就會出錯,出錯了就會出破綻。
三月二十九,沈仲和沒來。安湄在客棧等了一天,從早上等到天黑,沈府那邊沒有任何靜。陸其琛說沈仲和不會主來找的,他寧願賭一把,賭拿不到證據。
安湄說那就給他證據。讓李泓想辦法拿到沈仲和書房夾牆裡的賬本。李泓說沈府守衛不嚴,但沈仲和這個人極謹慎,書房的門窗都加了鐵閂,夜裡還養了兩條狗,闖不行,得想別的辦法。
安湄說不需要闖,讓沈福去。沈福在破廟裡聽說要讓他回沈府賬本,嚇得臉都白了,說沈仲和要是知道了會殺了他。安湄說沈仲和現在自顧不暇,沒空殺你。又加了一錠銀子,沈福咬了咬牙,答應了。
三月三十,沈福混進了沈府。他在沈家幹了三十年,對府裡的每一個角落都瞭如指掌,知道後院的牆哪兒有個豁口,知道狗什麼時候換班,知道下人房的鑰匙掛在哪兒。他趁夜裡翻牆進去,了書房的鑰匙,開啟門,找到夾牆,把賬本拿了出來。
安湄拿到賬本的時候是四月初一凌晨。賬本不厚,但裡面的容目驚心——沈仲和這些年收的賄賂累計有八十多萬兩,送出去的銀子也有六十多萬兩,收和送的件都寫得清清楚楚。送銀子的件裡,有好幾個是朝中的重臣,還有一個名字讓安湄的目停住了——趙鶴秋。
趙鶴秋是李泓的老師。安湄把賬本合上,沉默了很久。陸其琛問怎麼了,把賬本遞過去,指了指那個名字。陸其琛看了一眼,說這不可能,趙鶴秋怎麼會跟沈仲和有來往。
安湄說賬本上寫的不是趙鶴秋收銀子,是沈仲和給趙鶴秋送過三次銀子,每次五千兩。趙鶴秋收沒收,賬本上沒寫。
陸其琛說五千兩不是小數目,趙鶴秋如果沒收,沈仲和不會在賬本上記這筆賬。
安湄說所以得弄清楚,趙鶴秋到底有沒有收這筆銀子。
四月初二,安湄去見了李泓,把賬本給他看了。李泓翻到趙鶴秋那一頁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沒什麼變化,但安湄注意到他把那一頁看了兩遍。
李泓說趙鶴秋他了解,不會做這種事。
安湄說人都會變。李泓說趙鶴秋不一樣,這個人是什麼品,他比誰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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