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賬簿與鐵王座》第57章 清廷的訂單(1)

作者:石不語者·5個月前

天津,直隸總督府衙門的簽押房,檀香嫋嫋,卻驅不散那份凝重的、幾乎實質化的力。北洋大臣李鴻章端坐在寬大的花梨木太師椅上,雙目微闔,似在養神,但指尖那枚溫潤的翠玉扳指卻被無意識地捻得飛快,暴了主人心的波瀾。

心腹幕僚盛宣懷垂手站在一旁,聲音得極低,如同怕驚擾了這沉重的空氣,逐一彙報著與英、法、德三國船廠代表艱難談判的最終結果。

“英夷阿姆斯特朗廠姿態倨傲異常。其‘不屈’級改進型鐵甲艦,單艘索價九十八萬英鎊且寸步不讓,堅持需現銀支付七,餘款待付時一次結清。其培訓水師弁之費另計,所費不貲,近乎敲詐。其巡洋艦報價,亦比…亦比意人高出三有餘。”盛宣懷語速平穩,但字句間著無奈。

“法夷聖納澤爾廠價格較英夷略低五萬鎊,然貨期需延後至十八個月。學生等暗中查訪,其鍋爐設計素有患,穩定存疑,恐後患。”

“德夷伏爾鏗廠…”盛宣懷頓了頓,語氣更為複雜,“報價確是最低,七十六萬鎊。然其設計之鐵甲艦,噸位僅七千,主炮口徑亦為280毫米,較意艦小了一寸有餘,火力、防護皆遜。且…彼國造艦歷史短淺,其鋼甲材質、鉚接工藝雖自稱湛,然鉅艦非陸炮,關乎國運,學生等實在不敢輕信其能。”

李鴻章鼻腔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依舊沒有睜眼。這些西洋豺狼,若非恃技凌人,索價如匪,便是以次充好,敷衍塞責。朝廷籌款艱難,每一兩銀子都來自東南各省的脂膏,關乎海防大業,關乎他李中堂的家名譽,豈能不慎之又慎?

就在這時,門外長隨輕聲稟報:“中堂大人,義大利國代表,已在花廳候見。”李鴻章倏然睜開雙眼,眸中一閃而逝,沉聲道:“請。”

片刻後,以義大利外部遠東司司長盧卡·費拉里和科斯塔造船廠全權銷售總監馬里奧·切利尼為首的意方代表團,步履沉穩地走簽押房。他們著剪裁合的深西洋禮服,舉止間自信從容,卻又帶著恰到好的恭敬,與之前幾位歐洲同行或傲慢或急躁的態度截然不同。

“尊敬的李中堂閣下,”費拉里司長上前一步,竟著一口流利而略帶口音的話,微微躬行禮,“很高興再次見到您。我們帶來了科斯塔造船廠據貴國專使反饋最終修訂的方案,以及我國首相亞歷山德羅·科斯塔伯爵特批的、旨在締結意清兩國長久友誼的最優條件。”

切利尼則默契地上前,將數卷心繪製的藍圖和一份措辭嚴謹的報價清單在巨大的案几上鋪開。依舊是那兩款艦:“巨龍”級鐵甲艦,“迅龍”級防護巡洋艦,但諸多細節據清方技員提出的疑慮進行了最佳化標註,資料羅列更為詳盡紮實。

“經過我國首相閣下特批,”費拉里的聲音清晰而富有說服力,“為現合作誠意,我方最終報價如下:‘巨龍’級鐵甲艦,單艦造價八十二萬英鎊;‘迅龍’級防護巡洋艦,單艦造價二十八萬五千英鎊。”

這個價格,比英國低了十六萬鎊,比法國低了十一萬,比德國雖高了六萬,但艦艇噸位、火力、防護全面超越。盛宣懷在一旁聽得心頭一跳,下意識地看向李鴻章。李中堂面如常,但捻扳指的拇指卻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

切利尼接著丟擲了真正的殺手鐧:“付款方式上,我們深切理解貴國財政之不易。我們接首付僅需總價兩。剩餘款項,貴國可選擇分五年期償還,年息僅為百分之四。此外…”他刻意停頓,加重了語氣,“我們願意接貴國以等值的上等生、特級茶葉、景德鎮瓷,抵扣最高百分之三十五的船款。此舉將極大緩解貴國的現金力。”

以貨易貨,盛宣懷幾乎要口而出,這簡直是為國庫空虛卻又富的清廷量定做的方案。

費拉里趁熱打鐵,擲出最後一張王牌:“不僅如此,科斯塔造船廠及義大利海軍願意為貴國訂購的每艘主力戰艦提供培訓,包括艦長、大副、機長、炮長在的全套核心軍及資深士,培訓期一年半,地點在我國海軍學院及最新服役的同級艦上,一切費用由雙方協商確定。戰艦付時,我們將派遣一個由資深工程師和技顧問組的團隊隨行赴華,負責指導塢組裝、海上公試,並提供為期一年的駐廠維護保障。”

人才!培訓!售後!這三點如同重錘,狠狠敲在李鴻章和盛宣懷的心坎上。北洋初創,百廢待興,最缺的不是銀子,而是能駕馭這些現代化鋼鐵鉅艦的人才。英法德只肯賣船,培訓要麼語焉不詳,要麼索要天價,售後更是無從談起。義大利此舉無異於授人以漁,直擊北洋乃至大清海防最核心、最脆弱的命門。

接下來的幾天,談判在張而務實的氣氛中進行。意方代表展現了驚人的耐心和靈活,在一些非核心的技指標、資抵扣的品類比例、付時間節點上做出了合合理的讓步。期間,英法德代表風聞訊息,試圖再次求見價或遊說,甚至過使館施,但意方提供的組合條件優勢過於巨大,已是回天乏

深夜,李鴻章獨坐書房,面前四份方案摘要如同四道關乎國運的考題。燭火搖曳,在他深不見底的眼眸中跳。“義大利乃新造之邦,銳意進取,急於廣開外務,立威於遠洋,故肯如此讓利示好。”他對深夜前來議事的盛宣懷坦言,聲音低沉,“其艦艇設計,博採英德之長,科斯塔廠近年之聲,非僥倖所得。觀其訓練、售後之條款,尤裨益於我,實乃雪中送炭。此確為天賜良機,不容有失。”

最終,經與北京紫城和總理衙門電磋商後,李鴻章力排眾議,拍板定案。

在天津條約簽訂舊址附近特意選定的一寬敞大廳,一場盛大而隆重的簽約儀式舉行。李鴻章與義大利王國特命全權公使,在中外記者的見證下,分別代表兩國政府,在厚厚的一疊以中、意、英三種文字書寫的合同文字上,鄭重簽下名字,換文書。

合同規定:清國向義大利科斯塔皇家造船廠訂購:“定遠”級鐵甲艦兩艘(即“巨龍”級,分別命名為“定遠”、“鎮遠”);“濟遠”級防護巡洋艦兩艘(即“迅龍”級,命名為“濟遠”、“經遠”);另加訂購魚雷艇兩艘及全套維護裝置。

總價逾兩百萬英鎊,首付僅四十餘萬鎊,餘款分期並以大量綢、茶葉、瓷抵扣。意方提供全面人員培訓及售後保障。

訊息過電報線傳回歐洲,英、法、德造船業界一片譁然與酸楚。《泰晤士報》評論稱“地中海的挑戰者用低廉的價格和狡猾的捆綁策略,撬開了東方市場的大門。”德國報紙則痛惜“伏爾鏗失去了一個證明自己的絕佳機會”。

與此同時,藉著這筆史詩級訂單帶來的熱烈氛圍,意清雙方趁熱打鐵,接著簽署了《意清友好通商條約》。條約規定兩國互相給予最惠國待遇,義大利獲得在基隆、高雄設立專管租界及擴大上海租界的權利,雙方加強在礦業、鐵路、紡織等領域的合作。義大利的商業角藉著艦船的航跡,更深地嵌中華腹地。

在羅馬,亞歷山德羅接到外大臣蒙特貝羅子爵送來的加捷報時,臉上出了深邃的笑容。這份訂單帶來的不僅是鉅額的直接利潤和穩定的優質原材料供應,更深遠的是它如一枚重磅炸彈,極大提振了義大利造船工業的國際聲譽與信心,一舉打開了遠東高階軍火市場的閘門。此後,日本、暹羅乃至朝鮮的目紛紛投向亞平寧半島。

更重要的是,這條由鋼鐵鉅艦構築的紐帶,將義大利的國家利益與遠東的戰略棋局地捆綁在一起。亞歷山德羅·科斯塔的名字,過“定遠”、“鎮遠”那巍峨的艦,悄然在中國海的波濤之下,投下了一道來自地中海的、漫長而有力的影。帝國的商業版圖與影響力,伴隨著艦船的龍骨鋪設,功在遙遠的東方奠定了第一塊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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