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賬簿與鐵王座》第4章 簡易彈棉機的誕生(1)

作者:石不語者·6個月前

熱那亞灰濛濛的天空剛出一慘白的線,科斯塔家那間巨大卻破敗的紡織作坊裡,已經響起了沉重而規律的敲擊聲。空氣裡瀰漫著陳年棉絮的塵埃味、機油的鐵腥氣,以及一種近乎凝滯的絕,二十臺手搖織布機像沉默的怪,沿著牆壁排開,蒙著厚厚的灰塵,冰冷的鑄鐵框架上掛著蛛網。它們曾是喬瓦尼·科斯塔的驕傲,如今卻了家族破產的冰冷註腳。

亞歷山德羅站在作坊中央,上那件沾滿油汙的工裝外套取代了昨日還算面的呢絨大。他面前,一臺被從角落拖出來的、狀況稍好的織布機被拆得七零八落,安東尼奧和一個名盧卡的年輕學徒(作坊僅剩的、還沒跑路的工人)正按照他的指揮,吃力地搬運著沉重的木質部件。角落裡堆放著老管家連夜從相木材商那裡賒來的木板、幾鐵條、幾塊大小不一的鑄鐵配重塊,還有一小桶珍貴的潤油。

爺,這……真能行嗎?”盧卡抹了把額頭的汗,看著地上散的零件,又看看圖紙上那些前所未見的線條和符號,年輕的臉龐上滿是困和不安。他跟著老科斯塔幹了五年,只懂得織布和簡單的機保養。拆機?改裝?這簡直是!更別說要把織布機變什麼……彈棉機?

亞歷山德羅沒有立刻回答,他蹲下,拿起一塊沉重的鑄鐵配重塊,掂量了一下分量,又拿起一塊厚實的木板。他的目在拆散的織布機部件和手中材料之間來回掃視,屬於機械工程師的思維在高速運轉、建模、推演。這臺老式織布機的核心是曲柄連桿機構驅筘座往復運打緯。彈棉呢?需要的是高速旋轉的刺輥撕扯棉纖維,同時配合氣流或機械力清除雜質……

原理相通,但結構需要徹底顛覆。“盧卡,把主傳軸拆下來,小心齒。”亞歷山德羅的聲音平靜,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他拿起一塊木炭,直接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畫了起來,“我們需要兩個核心部件:刺輥和集棉塵籠。刺輥——就用這的鐵軸,把表面打磨糙,增加力。安東尼奧,把木板鋸薄片,要這種形狀,帶齒!”他飛快地畫出幾個帶著尖角的木片形狀。

安東尼奧立刻應聲,拿起手鋸開始工作。盧卡雖然滿心疑慮,但在亞歷山德羅準到位的指揮下,也只能下不安,努力拆卸著沉重的部件。作坊裡只剩下鋸木聲、金屬撞聲和沉重的息。

爺,這……釘子釘木頭,高速轉起來不會散架吧?”盧卡看著那漸漸形的、佈滿猙獰木齒的“怪”鐵軸,忍不住再次發問,這和他認知中的機相去甚遠。

“短時間,高強度,應該夠了。”亞歷山德羅頭也不抬,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我們沒有時間也沒有錢去鑄造金屬刺輥。木齒易損,但更換快,本低,這是應急的權宜之計。”他轉向集棉塵籠的部分,指揮盧卡將拆下的幾個大小不一的木質滾筒重新組合,外面蒙上從舊帆布帳篷上拆下來的麻布,隙用融化的松脂小心封。“氣流不夠,就用機械力補充。用這個舊皮帶改造風扇葉,轉速不需要多高,能形吸力把彈開的棉纖維吸到塵籠上就行。”

改造的過程充滿了挫折。瑪麗亞曾悄悄出現在作坊門口,看著裡面熱火朝天(或者說混不堪)的景象,看著兒子滿汙垢、眉頭鎖地與冰冷的機搏鬥,,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把一小壺熱水和幾塊黑麵包放在門口,轉離開。那背影,蕭索得如同深秋的枯枝。

整整兩天兩夜,亞歷山德羅幾乎沒閤眼,了就啃幾口冰冷堅的黑麵包,了就灌一口冷水。他的眼睛裡佈滿了,但眼神卻像淬火的鋼,越來越亮,越來越專注。盧卡和安東尼奧被他這種近乎偏執的瘋狂所染,或者說懾服,機械地執行著他的每一個指令。

第三天清晨,當第一縷微弱的晨艱難地過作坊高窗上厚厚的汙垢,照亮滿地的木屑、油汙和散落的工時,一臺奇形怪狀的機終於矗立在作坊中央。它醜陋而獷。主是那臺被掏空了筘座和綜框的織布機底座,糙的鑄鐵框架。一佈滿手工釘制木齒的鐵軸(刺輥)被安裝在原本梭箱的位置,由改造後的曲柄連桿驅。旁邊是一個蒙著麻布的木滾筒(集棉塵籠),上方歪歪扭扭地安裝著幾片用舊皮帶改造的風扇葉片。幾細不一的皮帶將力從腳踏板傳遞到各個部件,整個機看起來搖搖墜,像個隨時會散架的怪。作坊裡一片死寂。盧卡和安東尼奧疲憊地靠著牆,眼神複雜地看著這臺凝聚了他們兩天兩夜心的“怪”,又看看同樣疲憊不堪卻眼神灼熱的亞歷山德羅。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亞歷山德羅深吸一口氣,下心臟狂跳的悸。他走到機旁,拿起一小團從倉庫角落裡取來的、蓬鬆度尚可的埃及長絨棉。他的作小心而鄭重,彷彿在放置一枚炸彈。

“盧卡,點火把,照亮出棉口。”他的聲音有些乾,“安東尼奧,準備好接棉絮的筐子。”老管家立刻拖過來一箇舊籮筐。盧卡點燃一支浸了油脂的火把,橘紅的火焰跳躍著,照亮了集棉塵籠下方那個簡陋的出棉口。

亞歷山德羅站到了腳踏板前,冰冷的鐵質踏板著他的鞋底。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團雪白的棉花,又掃過盧卡張的臉和安東尼奧握的拳頭。然後,他猛地用力踩下!

吱嘎——!哐當!哐當!

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和劇烈的晃!木質的框架在巨大的扭力下痛苦地,皮帶劇烈地抖著,彷彿下一秒就要崩斷!刺耳的聲和撞擊聲充斥了整個作坊,震得人頭皮發麻。

爺!要散了!”盧卡驚恐地大喊。

亞歷山德羅咬牙關,額角青筋暴起,腳下卻更加用力!機的晃和噪音達到了頂峰!那佈滿木齒的刺輥瘋狂地旋轉起來,發出沉悶的呼嘯聲!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噪音和震中,奇蹟發生了!只見亞歷山德羅投的那團埃及長絨棉,在木齒刺輥狂暴的撕扯下,瞬間被扯碎、拉散!伴隨著風扇葉片攪起的微弱氣流,雪白、蓬鬆、細長的棉纖維如同被賦予了生命,被那吸力猛地從刺輥區域離,翻滾著撲向那蒙著麻布的塵籠!

糙的麻布過濾掉細微的灰塵和雜質(雖然效果有限),而那些被徹底彈開、變得無比蓬鬆的棉纖維,則如同潔白的雲朵,源源不斷地從塵籠下方的出棉口噴湧而出!雪白的棉絮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瞬間就填滿了安東尼奧端著的舊籮筐底部,並且還在以眼可見的速度增加!

那蓬鬆度!那潔白度!遠超市面上任何手工彈制的棉絮!在火把跳芒下,它們散發著一種近乎聖潔的!作坊裡震耳聾的噪音彷彿瞬間消失了。盧卡舉著火把,張大了,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那不斷噴湧而出的、雪白蓬鬆的棉絮洪流,彷彿看到了神蹟!安東尼奧端著越來越沉的籮筐,佈滿皺紋的臉上劇烈地搐著,渾濁的老眼裡瞬間蓄滿了淚水,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亞歷山德羅緩緩鬆開了踩著踏板的腳,機的轟鳴和震漸漸平息,只剩下齒最後幾下不甘的“咔噠”聲。他走到籮筐前,手抓起一大把剛剛彈製出來的、溫暖而蓬鬆的埃及長絨棉絮。那細膩的,如同握住了一捧溫暖的

他抬起頭,佈滿的眼睛迎上盧卡和安東尼奧那震驚、狂喜、甚至帶著一敬畏的目。作坊裡瀰漫著新棉絮特有的、乾淨而溫暖的氣息,徹底驅散了之前的絕和塵埃。

亞歷山德羅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那是一種混合著極度疲憊和巨大的笑容。他掂量著手中這把輕若無卻又重逾千鈞的棉絮,聲音在空曠的作坊裡清晰地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看到了嗎?這就是我們的武!”

然而,他話音未落,那臺剛剛立下大功的簡易彈棉機,卻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咔嚓”脆響!一了巨大扭力的木齒軸,在眾目睽睽之下,赫然出現了一道刺眼的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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