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那亞港鹹腥的風裹挾著煤煙味,蠻橫地灌進科斯塔宅邸敞開的書房,吹得書桌上堆積如山的檔案嘩嘩作響,如同垂死掙扎的蝶翼。亞歷山德羅站在那幅巨大的義大利地圖前,指尖懸停在熱那亞港的標記上,冰冷的沿著指腹蔓延。他的目掃過地圖上如同藤蔓般瘋狂滋生的紅標記——代表紡織廠的集點、象徵《復興報》輻範圍的線條、標註著“UCC”的銀行節點、規劃中連線西西里硫磺礦與皮埃蒙特木材產區的航運虛線……擴張的版圖在眼前燃燒,權力的灼熱炙烤著神經,卻也帶來一種冰冷的窒息,彷彿被無形的巨蟒纏繞,越收越。
他猛地轉,視線撞上書桌那座由檔案堆砌的“小山”。盧卡那份關於蒸汽織機熱效率僅11%的急報告,字跡潦草得幾乎飛起,每一筆都著焦躁的火焰;加斯帕雷連夜趕製的《復興報》商業週刊策劃草案,厚厚一疊,墨跡未乾,散發著野心的油墨味;還有幾張來自都靈和米蘭的貿易詢價函,關於硫磺純度、木材規格的試探文字,如同出的、等待回應的手……每一份檔案都在無聲尖,都在瘋狂地爭奪他已被切割碎片的時間。疲憊如同冰冷的水,從腳底悄然升起,試圖淹沒他的意志。他不再是那個只需盯一臺瀕臨散架的彈棉機、帶著幾十個疲憊寡婦搏命的作坊主了。龐大的工業與商業巨在腳下轟鳴震,他卻覺自己像個被無數線控的傀儡,每一線都繃裂,牽一髮而全。技卡殼、生產延誤、財務疏、輿論失控、貿易僵局、金融陷阱……任何一個環節的遲滯或斷裂,都可能引發連鎖崩塌。
“安東尼奧,”亞歷山德羅的聲音在風捲檔案的嘩啦聲中響起,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沙啞,他閉了閉眼,試圖將那沉重的疲憊回心底,“我們得招人了。”
老管家如同從書房厚重的橡木書架影中無聲析出。“爺,”他微微躬,聲音平穩如舊,“老骨頭這把算盤,還能替您管住錢袋子。”但佈滿歲月刻痕的手,卻在下意識按著腰側那個每逢雨天便鑽心刺痛的舊傷。
“你的賬本,是科斯塔的命脈,我信不過別人。”亞歷山德羅睜開眼,忽然問道,“阿爾貝託那邊呢?”
“阿爾貝託隊長半小時前剛送回報告,”安東尼奧立刻回應,語速準,“‘安保公司’基礎訓練已完。他按您的要求,從中篩選出十二個腦子活絡、背景絕對乾淨的苗子,已開始加訓您給的那套‘小隊協同戰手冊’。”老管家頓了頓,臉上難得掠過一近乎讚賞的神,“阿爾貝託是個明白人。他清楚您要的,絕非看家護院的打手,而是……能在暗撕開缺口的尖刀。”
亞歷山德羅微微頷首。阿爾貝託·裡奇,前撒丁王國近衛軍尉,刻在骨子裡的冷紀律和戰場淬鍊出的執行力,是塊好鋼。安保這條潛藏的脈線,算是暫時穩住了陣腳。
但這遠遠不夠。亞歷山德羅需要一個核心的“軸”,一個能將這些飛速旋轉、相互咬合卻又各自為政的巨大齒確協調起來的樞紐,一個能將他的意志如臂使指般準傳遞至帝國末梢神經的中樞理。而每一個擴張中的關鍵業務板塊,都急需一個能獨當一面、撐起一片天空的將才。他不再猶豫,抓起桌上那支沉甸甸的鍍金鋼筆,筆尖懸停在一張空白的重磅信箋紙上,瞬間落下,墨跡在紙上迅速勾勒出一個清晰的框架——一張人才矩陣圖:
1.個人助理:忠誠可靠(家清白可追溯)、思維敏捷(備快速學習與資訊整合能力)、抗能力極強(能承高強度工作與複雜指令)、備高度可塑(能適應角快速轉換)。
2.紡織廠長:通大型工坊生產全流程管理(排產、排程、裝置維護)、本控制專家(通BO算與損耗分析)、備應對大規模訂單及急付的實戰經驗。
3.紡織銷售主管:深耕撒丁及北義大利商界人脈網路(尤其軍需、民用布匹市場)、備狼開拓神(能開啟法國南部、奧匈等新市場)、悉國際貿易規則與灰地帶作、擁有銷售團隊管理能力。
4.副總主編(制衡總編輯的理想主義,同時為後期開設新報紙或雜誌週刊儲備人才):兼敏銳商業頭腦與犀利新聞嗅覺、通金融、航運、大宗商品領域知識、備平衡新聞報道獨立與廣告商業收益的高超手腕、心黑(決策果斷)、臉皮厚(抗及談判能力強)。
5.副社長/社長助理(兼總協調):高效、縝、絕對忠誠(需背景深度審查)、備強大統籌協調能力(能無銜接《復興報》日報與《週刊》運營)、為亞歷山德羅在報業集團的“眼睛”與“傳聲筒”,能有效調和加斯帕雷的理想主義與現實商業需求。
6.財務主管:忠誠可靠(核心要求)、通現代銀行審計流程、風險評估模型、資產重組策略、悉金融監管法律條文、能為安東尼奧在銀行復雜數字迷宮中的“手刀”(準切割風險)和“防火牆”(抵外部滲與部貪腐)。
7.航運主管:悉地中海各主要港口規則、航線規劃、船舶運營本核算、備籌建與管理中小型船隊經驗、膽大心細、能靈活理灰地帶貿易運輸需求。
8.貿易主管(大宗商品):通硫磺、木材、煤炭等大宗商品全球及區域市場波規律、備建立穩定境採購與銷售網路的資源及能力、膽大心細、能敏銳捕捉並利用市場資訊差及政策隙進行套利作。
9.餐廳總經理/副總:多年餐飲運營管理經驗,能搭建並培養高效管理團隊(店長、廚師長、採購、營銷等),能夠全面負責餐廳公司發展與擴張。
九個職位,九個亟待填補的窟窿,八把開啟下一階段帝國大門的鑰匙。墨跡在紙面上洇開,如同亟待填補的。
“安東尼奧,”亞歷山德羅將那張墨跡淋漓的矩陣圖推向桌邊,聲音斬釘截鐵,“兩件事,立刻辦。”
老管家無聲地上前一步。
“第一,”亞歷山德羅指尖重重敲在矩陣圖上,“用我們所有能達的渠道,立刻放出風聲:科斯塔集團,重金誠聘頂尖人才!職位和要求,一字不差,按這上面寫的放出去。重點強調——”他眼神銳利如刀鋒,“薪酬不是問題,舞臺足夠廣闊,但…我只要真金,不要鍍銀!我要的是能立刻扛起一座山、獨當一面的將才,不是隻會紙上談兵、誇誇其談的繡花枕頭!”
“明白。”安東尼奧的聲音沉穩依舊,渾濁的眼底卻一閃,“渠道包括:《復興報》分類廣告頭版黃金位置、都靈《前進報》、米蘭《商報》的招聘專欄、熱那亞港所有主要水手酒館和商會公告欄的顯著位置,以及……我們暗中控制的三個‘人才掮客’(獵頭)。”他顯然早已對爺的需求和可用的資源網路瞭然於。
“很好。”亞歷山德羅點頭,疲憊被一種冰冷的掌控暫時驅散,“第二,所有投遞過來的簡歷、推薦信、自薦書,你親自做第一篩選。剔除那些一眼就能看出濫竽充數、背景存疑或者履歷明顯造假的。剩下的,按這八個類別,分門別類整理好。”他再次敲擊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如同戰鼓,“然後,安排面試。一個一個,搞定他們。” 語氣平淡無波,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千鈞之力。
“是,爺。”安東尼奧雙手接過那張承載著未來帝國骨架的矩陣圖,如同接過一道不容有失的軍令。他微微躬,影悄無聲息地再次融書房的影之中,只留下空氣中一若有若無的、屬於舊羊皮紙和墨水的冷冽氣息。
招募的風聲,如同被強力投石機擲死水潭的巨大石塊,在熱那亞乃至更遠的都靈、米蘭的商界、報界乃至灰地帶,迅速盪開層層疊疊、越來越洶湧的漣漪。平靜的水面之下,無數雙或、或算計、或驚疑的眼睛,同時轉向了科斯塔工廠那幾座日夜噴吐著濃煙的煙囪方向。新的風暴,已在無聲中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