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古里亞海戰和驚雷行的硝煙尚未完全散去,鹹腥的海風也吹不散瀰漫在海軍部會議室的抑。海戰覆盤總結會議一片死寂,勝利也無法掩蓋一個冰冷的事實:海軍指揮部與艦隊,艦隊部艦與艦之間,戰艦指揮塔與炮位之間,資訊傳遞的速度,竟慢如蝸牛。依賴旗語、燈訊號、傳令兵嘶吼的通訊系,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就是一隨時可能勒死自己的絞索。每一次資訊的遲滯,都可能意味著錯失戰機,甚至…全軍覆沒。
一支無法即時通、無法協同如臂使指的艦隊,再鋒利的炮管,再堅固的裝甲,也只是漂浮的鋼鐵棺材。覆盤報告上面用紅筆圈出的“通訊延遲”、“協同節”字樣目驚心。像是對他引以為傲的“速度火力”理念最辛辣的嘲諷。這場勝利,贏得僥倖,贏得讓他脊背發涼。但他又無法怪罪任何人,這個時代通訊就是這樣。
回到海軍部那間俯瞰著船塢的辦公室,亞歷山德羅沒有片刻停歇。他推開窗,任由帶著鐵鏽和機油味的海風灌,試圖吹散腦海中戰場通訊混的殘影和那揮之不去的“篤、篤”聲。他不是全知的神只,前世對無線電的原理、電子管的構造、積電路的奧秘,只停留在模糊的概念層面。但他清晰地知道結果——那種越空間、無視阻礙、即時傳遞資訊的“無形信使”,是未來戰爭,尤其是海戰的絕對主宰。
“無線…電報…電話…”這幾個詞在他舌尖反覆咀嚼,帶著金屬的冰冷和未來的灼熱。既然無法憑空造出電晶,那就用這個時代的鋼鐵、線圈和智慧,砸出一條通向未來的路。
命令如同作戰指令般迅速下達:
1.“幽靈信使”實驗室:在熱那亞海軍基地深,一座守衛森嚴、遠離喧囂的舊倉庫被迅速清空改造。門口掛上了毫不起眼的牌子:“海軍通訊技評估部第七研究室”(簡稱“第七室”)。挑選忠誠可靠的海軍士兵負責外圍警戒,連一隻可疑的蒼蠅都飛不進去。
2.人才狩獵:亞歷山德羅簽發了最高許可權的“徵召令”。目標:全義大利,甚至歐洲範圍,所有研究電學、磁學、聲學的“怪才”和“狂人”。不論出、不論資歷、不論過往是否被主流學界嗤笑為“妄想”。萊昂納多掌控的銀行資金化作最人的餌——高得離譜的安家費、無上限的研究經費、獨立的實驗室支配權,以及…“改變戰爭形態”的崇高許諾。探如同獵犬般撒了出去。
3.馬可尼的伏筆:一份特殊的檔案被亞歷山德羅用紅筆圈出——博尼亞,朱塞佩·馬可尼,一位富有的土地所有者,其子古列爾莫·馬可尼年僅五歲。檔案備註:“本人對電學有濃厚興趣,曾資助過一些基礎電磁實驗,思想開明,非學閥。”亞歷山德羅的筆尖在“資助”二字上重重一點。“埃利奧,以‘匿名科學好者’的名義,接這位朱塞佩·馬可尼先生。表達對他探索神的‘欽佩’,提供一筆‘無附加條件’的長期研究資助,重點支援他進行‘電磁波遠距離應’方向的…‘興趣探索’。記住,是純粹的、不求短期回報的資助。”種子要提前埋下。
與此同時,另一條技路線被亞歷山德羅敏銳地捕捉到。一份來自國專利局的簡報送到了他的案頭:亞歷山大·格雷厄姆·貝爾,一位致力於幫助聾啞人的聲學研究者,正在嘗試一種基於電流波傳遞聲音的裝置——“諧波電報”。雖然簡報語焉不詳,目標也與軍事相去甚遠,但“電流傳遞聲音”這幾個字,瞬間點燃了亞歷山德羅腦海中的火花。
“電話…有線…但至,它能把命令直接‘說’到炮位。”亞歷山德羅眼中一閃。他立刻命令:“第七室分設‘聲波通訊組’。同樣懸賞,挖通聲學、振、機械的人才,目標:實現穩定、清晰的短距離有線語音傳輸。實驗室部、艦橋到機艙、港口岸防指揮所…這些都是最迫切的應用場景。”
資金如同開閘的洪水,湧神秘的“第七室”。很快,這座舊倉庫被改造了充滿奇異景象的場所:
在一區,“幽靈信使”組的實驗臺上,大的應線圈纏繞著黝黑的鐵芯,笨重的萊頓瓶(早期電容)蓄積著嚇人的電荷。空氣中瀰漫著臭氧的刺鼻氣味和高電的嗡鳴。研究人員(一個從柏林挖來的、曾被譏諷為“閃電巫師”的落魄講師,和一個痴迷於赫茲電磁波理論的義大利年輕助教)正屏息凝神,縱著巨大的閘刀開關。
嗤啦——!一道刺眼的藍白電弧猛然在兩相距一英尺的銅球電極間炸開。伴隨著震耳聾的響和強烈的電磁干擾,旁邊實驗臺上,一個連線著簡陋金屬屑檢波(玻璃管填充細鐵屑,遇電磁波擾會改變電阻)的電流計指標,猛地劇烈抖了一下。
“了,檢波有反應了。”年輕助教激得聲音都變了調,指著那微微的指標。雖然訊號微弱到幾乎難以分辨,傳輸距離也僅限實驗室,但這微弱的,如同寂靜深夜裡第一聲微弱的啼鳴,宣告著一個無形世界的存在被捕捉到了。這是越空間的、非理連線的“幽靈訊號”。
在另一區,“聲波通訊組”的桌子上則堆滿了各種巧的振片(金屬、羊皮紙、薄)、纏繞著麻麻漆包線的電磁鐵、U型磁鐵和各式各樣的碳麥克風雛形。空氣中充斥著金屬的敲擊聲、線圈的嗡鳴和研究人員對著各種古怪裝置大喊“測試,測試。”的嘈雜。他們追求的是將聲音轉化為穩定、可被遠方識別的電流波。
“…聽…聽到嗎?…重複…聽到嗎?”一個研究人員對著一個包裹著振的簡陋銅碗嘶吼,聲音過一繃的金屬,傳遞到房間另一端一個連線著簡易耳機的裝置。另一個研究員捂耳機,眉頭鎖,艱難地分辨著夾雜著巨大電流噪音的微弱人聲。“有…有聲音,很模糊…但…是‘聽到’。”
亞歷山德羅在安東尼奧的陪同下,秘視察了“第七室”。他沒有走進任何一間實驗室,只是站在走廊的影裡,隔著厚重的觀察窗玻璃,默默地注視著裡面的一切。電弧的閃映亮了他冷峻的側臉,電流計的微落在他深灰的瞳孔裡,研究人員忘我的吶喊和爭論傳他耳中。
這裡沒有硝煙,卻進行著另一場關乎未來的戰爭。原始、糙、充滿了未知的風險和失敗。微弱的幽靈訊號在實驗室中跳躍,雖然稚,卻像穿濃霧的第一縷曙,照亮了亞歷山德羅心中未來艦隊如臂使指的藍圖。他知道前路漫長,但方向已明,剩下的就是用鋼鐵、智慧和金權,砸開那道通往未來的大門。
亞歷山德羅的角,卻勾起了一微不可察、卻鋒銳如刀的弧度。他看到了希的火種。看到了在電磁的幽暗海洋中,那第一縷被強行點燃的、指引方向的微。看到了未來海戰中,他的戰艦如同共一個大腦般準協同的雛形。
“還不夠亮,不夠穩。”他低聲對埃利奧說,目依舊鎖定在實驗室裡跳躍的電弧上,“但方向對了。告訴卡(第七室負責人),繼續砸錢,繼續試錯。我要看到更遠的距離,更清晰的訊號。至於電話…”他頓了頓,“優先解決艦短距通話,降低噪音,讓艦橋的命令能清晰地傳到機艙和關鍵炮位。鋪設試驗線路,先在海軍部大樓和熱那亞港岸防炮臺之間試執行。”
“是,部長閣下。”低聲應道。
亞歷山德羅最後看了一眼那在電弧明滅中若若現的實驗室,轉融走廊的影。無形的戰爭已經打響,他播下的種子正在這充滿臭氧和金屬噪音的土壤裡,頑強地紮。雖然微弱,但那“幽靈訊號”已然穿了鋼鐵與海浪的阻隔,在他心中勾勒出未來怒海爭鋒的無上權柄——一個意念,便能調千里之外鋼鐵鉅艦的絕對掌控。這無形的戰場,他志在必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