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那亞港的喧囂從未如此刺耳,卻也從未如此充滿希。鹹溼的海風本該帶來漁獲的腥氣,此刻卻彷彿夾雜著遠方金砂的虛幻甜香。碼頭彷彿一個沸騰的巨鍋,人流、貨堆、牲口的嘶鳴和蒸汽船重的汽笛聲攪一團。無數的眼睛,佈滿卻燃燒著熾熱的火焰,死死盯著那些懸掛著科斯塔公司藍白旗或義大利王國綠白紅三旗的船隻,彷彿它們不是鋼鐵和木材的造,而是通往神話中“埃爾多拉多”的魔法方舟。
這一切的瘋狂,源於短短幾周前《風雲日報》上一篇語焉不詳卻足以點燃所有慾的“獨家披”。文章用詞謹慎,卻是心設計的鉤子:“突破進展”、“稀有金屬”、“難以估量的經濟回報”、“特許權招標”…在十九世紀,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在每一個改變命運的窮人、冒險家和投機者耳中,自翻譯了兩個金閃閃的大字:黃金。
流言如同瘟疫般以驚人的速度蔓延,早已離了報紙的控制,在市井巷陌發酵出無數更人的版本。“聽說了嗎?東非那邊的金子,彎腰就能撿到。河裡流的不是水,是金砂。”“科斯塔公司招人了,去了就分地。那邊土地得流油,種什麼長什麼。”“還種什麼地?挖啊!只要挖到一塊狗頭金,這輩子,下輩子都夠了。”
在那不勒斯破敗的漁村,在西西里乾旱的田埂邊,在都靈和米蘭煙霧瀰漫的工廠外,無數被生活彎了腰的人們,眼中第一次重新燃起了。他們變賣微薄的家產,湊夠一張單程船票,懷揣著用油布包裹的畢生積蓄和一夜暴富的幻夢,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從半島的各個角落湧向熱那亞、那不勒斯、安科納的港口。
科斯塔等航運公司的售票了風暴的中心,木製的櫃檯幾乎被瘋狂的人群垮。“一張去蒙薩,最快的船。”“我還有一家人,三個孩子。求求您,給張票吧!”“多錢?不管多錢,我就要下一班的票。”
票價在黑市上翻了幾番,卻依然一票難求。黃牛和騙子混跡其中,但更多的人是真心實意地想要逃離貧困,去那片傳說中的希之地搏一個未來。政府適時頒佈的《民土地法案》更是添了一把乾柴——就算淘不到金,還能當個土地老爺。這幾乎是為南方的貧苦農民量定做的。
羅馬,奎里納萊宮。亞歷山德羅站在窗前,後桌上放著政部和民事務部送來的最新報告。數字是冰冷的:過去三週,申請移民東非的人數暴增百分之五百,科斯塔等航運公司運力接近極限,熱那亞港秩序力巨大…
但他的目彷彿穿了報告,看到了那沸騰的碼頭,看到了那些懷揣夢想和惶恐的移民。他知道,這被他親手點燃的狂熱浪,既蘊含著巨大的機遇,也潛藏著失控的風險。
“勢頭很猛,”他背對著民事務大臣列,聲音平靜無波,“但要馴服它,不能讓它變毀滅一切的洪水。給蒙薩的莫雷專員發電:首要任務,秩序。設立嚴格的登記和檢疫制度,所有上岸人員必須登記造冊,收繳武,甄別技能。劃定明確的定居區和勘探區,嚴私自圈地和衝突。告訴羅西,他的安保隊有權對任何搶劫、欺詐和暴力行為進行最嚴厲的鎮,必要時可當場格殺。我們要的是一片新的疆土,不是一個無法無天的西部礦鎮。”
他轉過,眼神銳利如鷹:“保和防同樣重要。提醒海軍部,增強東非分艦隊的巡邏頻次,特別是蒙薩和未來金礦區的沿海水域。切關注任何懸掛英、法旗幟的船隻,尤其是那些看似‘科學考察’的船。在我們站穩腳跟之前,絕不能讓倫敦和黎的老狐狸們嗅到真正的味道,更不能讓他們有機會手。”
“是,首相閣下。”列大臣肅然應命。
數日後,熱那亞港。伴隨著一聲悠長而沉悶的汽笛,由五艘運輸船和一艘海軍巡洋艦組的首批大規模移民船隊,緩緩解纜啟航。白的浪花推開渾濁的海水,巨大的煙囪噴吐出濃黑的煤煙,遮天蔽日。
碼頭上,送行的人群發出海嘯般的呼喊。哭聲、祝福聲、對財富的祈禱聲、以及單純的、對未知命運的吶喊,織在一起,撼著碼頭的水泥地面。船上的人們在甲板欄杆邊,拼命向著逐漸遠去的故土揮手,臉上織著離別的悲傷、對海洋的恐懼以及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這幅宏大的、充滿戲劇的離別圖景,被《復興報》和《風雲日報》的記者們用最煽的筆記錄下來,隨著下一班船帶回國,進一步點燃了那些尚未下定決心的人的熱。一場由國家意志引導、資本推、民眾慾驅的海外民浪,如同出膛的炮彈,已然勢不可擋地向了東非海岸。
幾周後,肯亞,蒙薩港。熱帶的毒辣地炙烤著一切,空氣溼得能擰出水來。港口區彷彿一個巨大的、嘈雜混的集市。鏽跡斑斑的蒸汽船不斷靠岸,放下跳板,吐出一群群面蒼白、步履蹣跚、被長途航行和熱帶氣候折磨得筋疲力盡的移民。他們提著簡陋的行李,茫然地站在陌生的土地上,看著周圍黝黑、穿著各異的人群,聽著完全不懂的語言,空氣中瀰漫著汗水、腐爛水果、魚類和某種陌生香料混合的、令人頭暈目眩的氣味。
民事務部特派專員卡爾·莫雷,穿著筆但已被汗水浸的白亞麻制服,站在一臨時搭建的高臺上,眉頭鎖地看著這片混的景象。他邊是皮曬得黝黑、眼神銳利如鷹的科斯塔公司東非總代表埃米利奧·羅西。
“羅西先生,這簡直是一場災難的前兆。”莫雷的聲音帶著抑不住的焦慮,“首相閣下要求秩序,可這裡離秩序這個詞至有十萬八千里。”
羅西的表冷靜得多,他指了指碼頭一側剛剛用木板和帆布搭建起來的區域:“已經開始建立了,專員先生。看到那邊了嗎?登記、檢疫營、臨時醫療點、淡水分配。我的人已經就位,他們會像篩子一樣把這些湧進來的人過濾一遍。有手藝的去建設隊或未來的礦廠,想種地的登記後由公司嚮導帶往劃定的河谷農業區。至於那些…”
他頓了頓,角出一近乎殘酷的冷笑:“…那些只想著金子、別的什麼都不管的冒險家,他們會拿到一份‘探險指南’和一份需要簽字畫押的風險自擔協議,然後被指向陸的方向。公司會跟進,劃定允許勘探的區域,當然,每一克挖出來的金子,都要繳納特許權費。”
很快,暴但有效的秩序開始強行注這片混。穿著混合式制服、由義大利退役軍人和本地招募的斯瓦希里人組的治安隊,手持著嶄新的步槍,開始大聲吆喝著驅趕人群,強制他們排歪歪扭扭的長隊,進行登記、接簡單的健康檢查(主要是篩查明顯傳染病)、並被告知最基本的規矩。
與此同時,幾支規模更大、裝備更良的科斯塔公司勘探兼先遣隊,在大量僱傭保安的護衛下,攜帶著補給和裝備,沿著預先勘探好的路線,開始向著傳說中蘊藏著黃金的“維托里奧湖”(即現代非洲維多利亞湖,被命名“維托里奧湖”以向義大利國王致敬)陸地區進發。他們的任務是建立前進基地,拓寬小路,確保補給線的初步暢通,並用武力威懾或清退任何可能阻礙的土著部落,為後續即將如同洪水般湧來的淘金者掃清障礙,並畫下最初的、由槍桿子界定的勢力範圍。
在港口區一間相對堅固的石頭房子裡,科斯塔集團的全權代表正伏案疾書,書寫著加報告。窗外移民的喧囂約可聞。“老闆,”他寫道,“人已至,熱高漲,但混無序,管理難度極大。瘧疾和溼熱氣候是非戰鬥減員的主因,奎寧消耗巨大。更值得注意的是,我們的大規模湧已引起陸一些強大部落(如馬賽人)的警惕和敵對,小規模衝突已發生數起,我方有傷亡。英國駐桑給爾領事館的員昨日抵達蒙薩,以‘例行訪問’為名,頻繁接本地阿拉伯商人和數部落代表,其意圖可疑,需高度警惕…”
金的夢想照耀著東非的海岸,但照亮的不僅僅是財富與希,還有隨之而來的混、疾病、殘酷的生存競爭以及國際對手冷窺伺的目。荒原的新秩序,正在慾與鐵腕的織中,伴隨著汗與黃金,艱難而真實地誕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