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的夏日,炙烈,但奎里納萊宮那間面向花園的靜謐書房,卻彷彿縈繞著來自北方的寒意。亞歷山德羅放下手中那份關於德國新皇登基的詳細報告,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的紅木桌面。報告來自多個渠道:軍局的報、外部的分析、科斯塔集團駐柏林商業代表的觀察,甚至包括一些從英國友人那裡輾轉傳來的、帶著憂慮的評估。
威廉二世,年僅二十九歲,衝、善變、野心,超越他所敬仰又嫉妒的祖母——維多利亞王統治下的那個日不落帝國。他罷免了老持重的俾斯麥,公開宣稱德國不能滿足於歐洲大陸的霸權,要爭奪“下的地盤”,要建立一支與英國皇家海軍媲的強大艦隊——“未來在海洋”。
“世界政策……”亞歷山德羅低聲咀嚼著這個充滿挑釁意味的新名詞。他走到懸掛著巨幅歐洲地圖的牆前,目掠過德意志帝國那龐大的版圖,最終落在其北部和波羅的海沿岸那些正在瘋狂擴張的造船廠符號上。一悉的、來自靈魂深的戰慄,混合著穿越者獨有的先知先覺,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歷史的車,儘管因為他的出現,在義大利這條支線上碾出了不同的軌跡,但在歐洲的主幹道上,那巨大的慣,依舊固執地、不可阻擋地,向著既定的深淵滾去。一戰的前奏,已經由這位年輕氣盛的德皇,親手奏響了第一個強音。
“召集閣核心會議。”他按下呼鈴,對迅速出現的助理吩咐道,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迫。
一小時後,首相府那間擁有良好隔音效果的小會議室,煙霧繚繞。義大利王國的決策核心們——財政大臣萊昂納多·爾迪、外大臣賈科莫·科隆納伯爵、陸軍大臣路易吉·卡多爾納將軍、商務大臣盧卡·安東尼利、民事務大臣賈科莫·列、總參謀長埃託雷·加里波第將軍——齊聚一堂,氣氛凝重。
亞歷山德羅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將問題拋了出來:“先生們,柏林換了新主人,他的口號是‘世界政策’,他的目標是海洋。這對義大利意味著什麼?我們需要重新評估我們與柏林的關係,以及我們在歐洲這盤棋上的位置。”
首先發言的是外大臣科隆納伯爵,一位老練的貴族外,他捻著修剪整齊的灰白鬍須,語氣謹慎:“首相閣下,各位同僚。從短期看,德意志帝國的注意力轉向海外,其與英國的矛盾必然加劇,這在一定程度上會減輕奧匈帝國對我們的力。維也納必須更加依賴柏林,其在爾幹和亞得里亞海與我們對抗的意願和能力,可能會到制約。這是我們樂於見到的。”
陸軍大臣卡多爾納將軍立刻表示贊同,他材魁梧,聲音洪亮:“伯爵說得對,奧地利人一直是我們陸地上的主要威脅。德國人把目投向大海,去和英國人較勁,對我們陸軍來說是好事。我們可以趁機進一步鞏固我們在阿爾卑斯山一線的防,甚至……在未來某些時候,在的裡雅斯特問題上,我們可以擁有更大的主權。”他的話語中帶著軍人的直白和對宿敵奧地利的毫不掩飾的警惕。
“但是,將軍,別忘了海洋。”民事務大臣列立刻反駁,他更關注義大利那遍佈地中海和紅海的脆弱航線,“德國大力擴張海軍,目標直指英國不假。但地中海呢?一旦德國艦隊真的強大到足以挑戰英國,他們難道不會想在地中海尋求基地和影響力嗎?到時候,我們是歡迎一支更強大的德國艦隊進‘我們的海’,還是拒絕?這可能會讓我們陷兩難。而且德國人在非洲也有民地,誰能保證這位新皇帝不會在那裡給我們找麻煩?”
商務大臣安東尼利則從經濟角度分析:“與德國的貿易對我們至關重要,他們是我們的工業品的重要市場,也是我們所需煤炭、鋼鐵和機械裝置的主要供應國之一。維持良好的經貿關係符合我們的利益。但是,”他話鋒一轉,“德國資本的擴張極強,在我國的投資,尤其是在北方工業區的滲,也需要我們警惕,不能過於依賴。”
財政大臣爾迪推了推眼鏡,補充道:“德國資本的湧,短期能促進經濟發展,但長期看確實存在風險。而且德國海軍擴張計劃必然耗費巨資,這會推高歐洲的軍備競賽總水平,我們是否要跟進?我們的財政能否支撐與德國在海軍上進行無休止的競爭?我認為答案是否定的。”
總參謀長加里波第一直沉默地聽著,此時他目銳利地看向亞歷山德羅:“首相,從純軍事角度,德國陸軍的強大對我們暫無直接威脅,甚至牽制了奧地利。但其海軍的擴張,確實是個潛在的長期患。我們的海軍戰略,是基於與法國潛在合作、以及有限威懾英國的前提製定的。一支擁有全球野心的德國海軍是新的變數,我們需要未雨綢繆。”
討論逐漸深,利弊愈發清晰。德國崛起如同一把雙刃劍:一方面牽制了義大利的傳統陸上對手奧匈,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分散了老牌民帝國英法的注意力;但另一方面,其強大的工業實力和咄咄人的海軍擴張,又可能破壞地中海的力量平衡,甚至最終威脅到義大利自的海權和民利益。
亞歷山德羅靜靜地聽著,直到所有主要觀點都呈現在桌面上,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沉穩,為這場討論定下了基調:“先生們的分析都很徹。結論是明確的:德意志帝國的‘世界政策’,對義大利而言,機遇與風險並存。”
“我們的策略,也應當與此對應:靈活、務實、最大限度地利用矛盾,規避風險。”
“第一,利用英德矛盾。”他清晰地說道,“英國絕不會坐視德國海軍威脅其霸主地位。這場英德競爭,將牽制雙方巨大的力。我們要讓倫敦明白,一個穩定的、友好的義大利,是維持地中海東部(尤其是蘇伊士運河航線)安全的重要力量。必要時,我們可以與英國進行更深的海軍合作,但前提是,英國必須尊重我們在北非和東非的既得利益。”
“第二,維持法意‘默契’。”他看向科隆納伯爵,“儘管歷史上我們與法國有齟齬,但在對抗德意志擴張這一點上,我們與黎有潛在共同利益。那份法意約要繼續維持。一個不過於強大的德國符合法國的利益,也間接符合我們的利益。”
“第三,謹慎發展對德關係。”他的目掃過安東尼利和爾迪,“經濟合作可以繼續,甚至加深,引進德國的技和管理經驗。但在政治和軍事上,尤其是涉及海軍和民地事務,我們必須保持距離,絕不能輕易被綁上德國的戰車。”
他最後總結道,語氣帶著一不容置疑的決斷:“義大利的外主軸,在可見的未來,依然是努力維持與英國、法國的良好關係,尤其是在海權問題上,與英國協調大於對抗。同時,利用德國崛起帶來的大陸均勢變化,為自己爭取更有利的戰略空間。我們要做的是在巨人爭鬥的夾中,左右逢源,壯大自,而不是急於選邊站隊。”
閣員們紛紛點頭,亞歷山德羅的策略清晰而務實,最大限度地維護了義大利的利益。
會議結束後,書房只剩下亞歷山德羅一人。他再次走到窗前,著羅馬城在夕下的廓。閣的討論是基於現實的算計,而只有他心深知道,這不僅僅是外博弈。這是暴風雨來臨前,海平面上最初湧起的、不易察覺的暗湧。威廉二世的野,如同第一塊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後面連鎖反應的轟隆聲,彷彿已經在他的耳邊約迴響。
“歷史的慣……”他喃喃自語,眼神複雜,既有對未來的憂慮,也有一屬於穿越者的、試圖扭轉命運的決然。“但這一次,義大利的命運必須掌握在我手中。”他攥了拳頭,彷彿要握住那看似不可抗拒的歷史洪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