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八月的華北平原,熱浪裹挾著硝煙與塵土,灼燒著每一寸土地。通往北京的道路上,一支混雜著各國制服、語言各異的龐大軍隊正在緩慢而堅定地推進。在這片由英軍、日軍、俄軍、法軍、軍、德軍、奧軍、意軍組的八國聯軍部隊中,一支規模不大但佇列異常嚴整的隊伍,正以穩定的步伐行進在側翼。士兵們頭戴獨特的寬簷盔,著淺卡其熱帶軍服,肩扛著修長的新式步槍,槍口一律朝上,刺刀在烈日下反著森然寒——這是義大利遠征軍。
指揮埃託雷·莫拉上校騎在一匹深栗的戰馬上,不時舉起遠鏡觀察前方地平線上若若現的北京城垣。他年約四十,面容冷峻,留著一撇心修剪的髭鬚,眼神像鷹隼般銳利。出發前,他不僅收到了總參謀部和陸軍部的詳盡指令,更在羅馬親自接了首相亞歷山德羅·科斯塔的耳提面命。
“莫拉上校,”亞歷山德羅當時在首相府地圖室對他說,“你的任務有三個層次:第一,確保我軍以最小傷亡完解圍使館的軍事目標,展示義大利軍人的勇氣和紀律。第二,在聯軍中,我們要做可靠的夥伴,但不是出風頭的傻瓜。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首相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圖上的紫城位置,“當別人忙著搶奪金銀珠寶時,你的眼睛要看向更長遠的東西。約束你計程車兵,我們有更大的獵要捕。”
此刻,莫拉腦海中迴響著這些話。他轉頭對旁的副低聲吩咐:“傳令各連,重申紀律:嚴私自離隊劫掠,嚴無謂燒殺。遇抵抗則堅決打擊,對平民儘可能約束。所有戰利品需經軍登記,重點是地圖、檔案、書籍、儀,當然還有國庫。明白嗎?”
“是,上校。”副策馬向後傳令。
他們的紀律在混的聯軍中顯得有些格格不。沿途經過的村莊,時常可見其他國家計程車兵在廢墟中翻找值錢件,甚至為爭奪財發生爭執。一隊義大利巡邏兵經過一個剛被俄軍騎兵洗劫過的村莊時,看到幾個俄國兵正試圖將一名老農脖子上的玉墜扯下。帶隊的義大利中尉皺了皺眉,用生的俄語喊道:“先生們,前面還有戰鬥。”俄國兵瞥了一眼義大利人整齊的佇列和機槍組,悻悻地鬆開了手。
八月十三日,聯軍對北京外城發起總攻。義大利遠征軍的任務是配合日軍左翼,進攻東便門至廣渠門一帶。戰鬥在黎明前打響。炮火撕裂了晨霧,古老的城牆在炸中抖。與其他部隊有些混的衝鋒不同,意軍的進攻顯得有條不紊。
莫拉將他的數門65毫米山炮和四菲亞特-雷韋利895機槍佈置在心選擇的掩後,提供制火力。
“義大利人打得很準。”一名日軍佐對旁的聯隊長低語,“他們的火力配合也很練,不盲目衝鋒。”
當城牆被轟開缺口,日軍發著“板載”的吶喊水般湧上時,義大利步兵則以散兵線替掩護前進,班組戰運用嫻。在廣渠門附近一條衚衕裡,一小隊意軍遭遇了依託民房頑抗的清軍武衛後軍士兵。意軍沒有衝,而是由一名士帶領兩名士兵迂迴到側面,投擲手榴彈(意軍量裝備了防型手榴彈)製造混,正面機槍同時開火制,迅速解決了戰鬥,自僅輕傷一人。
戰鬥間歇,莫拉的指揮所裡,那臺笨重但寶貴的野戰無線電報機(由四名士兵專門負責搬運和保護)正在工作。天線架設在殘破的屋頂上,嘀嘀嗒嗒的聲音與遠的槍炮聲形奇異合奏。他們能與天津的基地保持聯絡,甚至偶爾能接收到海軍艦隻發來的資訊,這在此刻的聯軍中是獨一份。
“上校,英國遠征軍司令部的傳令兵。”副引著一名英軍騎兵過來。
騎兵敬禮,遞上一份命令:“將軍閣下希貴部能在拿下外城後,調一部兵力,協助肅清崇文門至前門大街區域的殘敵,確保向城進攻的側翼安全。”
莫拉看了一眼地圖,乾脆利落地回答:“告知將軍,義大利遠征軍將派出一個加強連執行此項任務。請明確劃分責任區域和聯絡方式。”
傳令兵眼中閃過一訝異。他見多了討價還價或奉違,如此清晰高效的回應在聯軍複雜的指揮系裡並不多見。他再次敬禮,轉離去。
八月十四日,外城陷落。真正的混開始了。
聯軍各部像決堤的洪水般湧北京的大街小巷,軍紀在巨大的財富和復仇緒面前迅速崩解。搶劫、縱火、屠殺在四上演。穿著不同軍裝計程車兵們衝進王府、衙、商鋪、民宅,將一切看得上眼的東西拖拽而出。
義大利遠征軍的駐地附近相對安靜。莫拉下達了嚴格的命令:除執行巡邏和肅清任務的小隊外,主力集中駐紮在佔據的一原清軍兵營。營地門口設雙崗,軍流值勤。
但這並不意味著義大利人完全置事外。幾支由莫拉親自挑選的、由軍或可靠士帶領的小分隊,正以“偵察敵”、“搜查軍火庫”、“保護重要建築”為名,有目的地行。
一支小分隊在一位通曉漢語的隨軍翻譯(其實是軍局文職人員)帶領下,進了一被炮火部分損壞的衙門。他們驅散了幾個想進來翻找財的奧匈帝國士兵,迅速封鎖了現場。士兵們在外警戒,軍和翻譯則快速翻閱著散落的文件、賬冊、往來公文,將那些涉及華北駐軍佈防、財政收支、礦產分佈的文書仔細打包。在一個上了鎖的櫃子裡,他們發現了一整套直隸省和滿洲地區的細地圖,比例尺遠超市面上能見到的任何版本。
另一支小分隊,在一位對東方文頗有研究的隨軍神父(自願前來,份特殊)的建議下,進了某位已逃逸員的書房。他們沒有那些顯眼的瓷玉,而是將一箱箱古籍、字畫、碑帖拓本整理好,上標籤。神父抖著拿起一卷唐代寫經,對帶隊的上尉低聲道:“這些……比同等重量的黃金更有價值,對理解這個國家至關重要。”
當然,三千多人的部隊,不可能完全杜絕個別人的劣行。也有義大利士兵在巡邏時,將小巧的金銀飾品塞進自己的口袋,或者對反抗的平民過於暴。但一旦被發現,憲兵隊會立刻介,涉事者會到嚴厲的軍法懲,贓沒收登記。莫拉知道水至清則無魚,但他必須將整行為控制在“相對紀律嚴明”的範圍,這本就是在混中樹立一種形象。
一天傍晚,莫拉在營地巡視時,遇到了英國《泰晤士報》的隨軍記者。記者打量著整潔的義大利營地,與遠傳來的喧囂哭喊形鮮明對比,不問道:“上校,您的部隊似乎……比其他國家的紳士們更剋制?”
莫拉直脊背,用訓練過的外辭令回答:“義大利軍人奉行榮譽與紀律。我們來到中國,是為了執行任務,保護僑民,並恢復秩序。搶劫和暴行無助於實現這些目標,只會損害文明國家的形象。”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對於抵抗者和藏匿武者,我們會堅決打擊。”
記者飛快地記錄著。他知道這番話和眼前相對有序的景象,將會為他發回倫敦的報道中一個有趣的側面。
夜漸深,北京城在許多地方仍在燃燒。義大利營地的星條旗在火映照下靜靜飄揚。莫拉回到他的臨時指揮部,看著桌上那些收集來的地圖和檔案,開始起草給羅馬的報告。他們兵力不多,但已經做到了首相要求的一切:展示了素質,維持了形象,並且,或許為義大利的未來,悄悄收集了一些比黃金更重要的籌碼。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那將是在談判桌上的戰鬥。而他們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為那場戰鬥積累籌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