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1919年的新年是在一種奇特的氛圍中到來的。街頭巷尾仍可見慶祝勝利的褪標語,麵包店前排隊的人群卻比戰時短不了多。戰爭的勝利與和平的困頓像一對孿生兄弟,同時進了這個半島國家。
奎里納萊宮的書房裡,壁爐的火映照著亞歷山德羅·凱撒一世沉靜的面容。他面前攤開著兩份檔案:左邊是1915年的《倫敦條約》秘條款副本,上面用紅筆圈出了達爾馬提亞海岸、斯維尼亞、克羅埃西亞部分地區,以及阿爾尼亞保護國地位等字樣;右邊則是外部彙總的、來自黎的最新電報摘要,字裡行間著英法外閃爍其詞的曖昧與的推諉。
“他們開始後悔了。”亞歷山德羅的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預料到的事實,“當奧匈帝國這個共同的敵人轟然倒塌,盟友就變了分贓的對手。英國人擔心我們過於強大,會威脅他們在東地中海的利益;法國人想拉攏新生的南斯拉夫人,對抗德國在東歐的影響力;國人……”他拿起一份威爾遜總統“十四點原則”的傳單,輕輕抖了抖,“這位理想主義的教授認為民族自決比一紙戰時約更重要。”
侍立一旁的外大臣西德尼·索尼諾,這位以冷峻務實著稱的外微微頷首:“陛下察。黎傳來的風聲很不妙。勞合·喬治私下對法國人說,義大利在戰爭中的貢獻‘值得讚賞,但不應過度補償’。克里孟梭則更直接,他認為義大利對達爾馬提亞的要求是‘過分的’,會製造新的民族矛盾,不利於歐洲穩定。”
亞歷山德羅站起,走到巨幅歐洲地圖前,目久久停留在亞得里亞海東岸那片犬牙錯的海岸線上。那片土地凝聚了義大利人幾個世紀的和一年的淚。
“我必須親自去黎嗎?”他像是在問索尼諾,又像是在自問。
“陛下,我認為不妥。”索尼諾謹慎而堅定地回答,“首先,各國國王均未親自出席,這是首相和外長級別的會議。其次,國局勢需要您坐鎮。戰後復員、經濟轉軌、社會安,千頭萬緒。第三……”他頓了頓,“談判很可能變得醜陋,需要有人能做出強姿態,甚至必要時以‘退出談判’相威脅。作為國王,您親自出面會失去迴旋餘地,而一位首相或全權代表則可以有更多的戰靈活和‘抗命’空間。”
亞歷山德羅沉片刻,點了點頭。索尼諾的考慮符合他一貫的實用主義。“那麼,誰代表義大利去籤這份可能‘不完’的條約,同時承國的力?”
“我推薦路易吉·佩斯卡託雷。”索尼諾早有準備,“他是政府首相兼任財政大臣,格溫和,善於協調,在黨和各派系中口碑很好。由他出任代表團團長兼名義上的首席代表,可以展現我們的合作姿態,安國溫和派和英法的戒心。”
“但他缺乏外上的鋒芒。”亞歷山德羅指出。
“所以,”索尼諾眼中閃過一銳,“由我擔任代表團實際上的首席談判代表,兼任副團長。佩斯卡託雷閣下負責表面的協調與禮儀,我負責實質的鋒與博弈。代表團的其他員,我已擬好名單:包括頂尖的國際法專家、軍事顧問、經濟專家,還有幾位在阿爾尼亞和達爾馬提亞有過實地經驗的民地員。我們需要一個既能據理力爭,又能靈活周旋的團隊。”
亞歷山德羅看著索尼諾,這位被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外干將,臉上是那種準備踏角鬥場前的冷靜與專注。“很好,就這麼辦。授予佩斯卡託雷首相代表團團長頭銜,負責日常協調,但黎的一切以你的判斷為準。我會過加電報與你們保持直接聯絡。”
他走回桌前,手指重重按在《倫敦條約》上:“索尼諾,記住我們的底線:特倫諾、南羅爾、的裡雅斯特、伊斯特拉半島,這些核心‘未收復領土’必須百分之百拿回,沒有任何商量餘地。這是戰爭合法的基。達爾馬提亞海岸和島嶼,尤其是扎達爾、斯普利特、科托爾灣,必須盡最大努力爭取,這是《倫敦條約》的承諾,也是未來海軍控制亞得里亞海的關鍵。至於斯維尼亞和克羅埃西亞陸……”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轉冷,“如果英法執意要扶植一個‘塞爾維亞人-克羅埃西亞人-斯維尼亞人王國’(南斯拉夫)作為他們在爾幹的棋子,我們可以做出‘讓步’,但必須有等價的、其他地方的利益換。”
“陛下的意思是?”
“中東,石油。”亞歷山德羅吐出兩個詞,“威爾遜的民族自決在爾幹是武,在奧斯曼帝國的廢墟上也可以是武。庫爾德人?亞尼亞人?阿拉伯人?我們可以支援他們的‘自決’,然後從他們‘獨立’後的新國家裡,拿到我們想要的東西:中東的石油特許權,波斯灣的港口租借地,阿拉伯的某種特殊地位。英國人想要中東?可以,但必須分我們一杯羹,作為對我們在歐洲‘讓步’的補償。把談判的棋盤擴大,從亞得里亞海擴大到地中海東岸,甚至更遠。”
索尼諾的眼睛亮了起來,這正符合他擅長複雜易的外風格。“我明白了,陛下。我們會準備多套方案,在黎的會議上,時而與英法站在一起制國過分的理想主義,時而聯合國製約英法的民貪婪,必要時候甚至可以利用日本人對於太平洋島嶼和山東問題的關注,尋找臨時同盟。我們要讓所有人都覺得,滿足義大利的部分要求比激怒義大利、讓和會破裂更為有利。”
“帶上這個。”亞歷山德羅從屜裡取出一枚特製的印章,上面刻著凱撒的徽記和義大利國徽,“必要時,可以用它來‘印證’某些非正式的、但極分量的承諾或威脅。記住,你們後是維托里奧威尼託勝利的軍隊,是剛剛凝聚起來的民族意志。在黎,你們不是乞討者,是來兌現一張用鮮寫就的支票的債主。雖然……債主往往發現,欠債的人總想賴賬。”
1919年1月18日,黎,凡爾賽宮鏡廳。義大利代表團在路易吉·佩斯卡託雷首相和外大臣西德尼·索尼諾的率領下,步這個充滿歷史象徵意義的大廳。水晶吊燈的芒映照著他們深莊重的禮服,也映照著周圍其他國家代表審視、好奇、乃至戒備的目。
佩斯卡託雷面帶溫和的微笑,與認識的英法員寒暄。而索尼諾則徑直走向安排好的座位,目銳利地掃過主席臺:國總統伍德羅·威爾遜神嚴肅,帶著傳教士般的使命;英國首相戴維·勞合·喬治顯得明而疲憊,手指習慣地敲擊著桌面;法國總理喬治·克里孟梭,人稱“老虎”,角繃,眼神如鷹隼。
和會開幕的宏大詞藻很快散去,實質的分贓在委員會和室裡迅速展開。果然,當意大利代表在領土委員會首次提出基於《倫敦條約》的完整要求時,冷水便潑了下來。
英國代表含糊其辭,強調“新的民族國家現實”。法國代表則更直接地表示,過度削弱新生的南斯拉夫國家不符合“歐洲長期穩定”,並暗示義大利在戰爭最後階段的貢獻“雖然重要,但並非決定”。
索尼諾安靜地聽著,沒有立刻反駁。他只是將一份心準備的備忘錄,過秘書遞給主席團。備忘錄裡,除了《倫敦條約》的引文,還有詳盡的統計資料:義大利在戰爭中的員兵力、傷亡人數、擊潰奧匈軍隊的戰役列表,以及對協約國資供應的貢獻。數字冰冷,但比任何言辭都更有力。
第一接,他就明白了亞歷山德羅預判的完全正確:這張寫的支票在和平的下,被債主們試圖重新審閱、打折,甚至作廢,真正的博弈才剛剛開始。他看了一眼窗外黎灰濛濛的天空,知道接下來幾個月,這裡將是沒有硝煙卻同樣殘酷的戰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