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城的反應,遠比曾國藩更為“務實”。當李鴻章那份將“殺降”巧妙包裝“平叛”的捷報抵達軍機,呈遞前後,年輕的同治皇帝和垂簾聽政的兩宮太后(慈安、慈禧)心中只有狂喜。富庶的蘇州復了!蘇南髮匪的主力被一舉剷除了!這簡直是天大的喜訊!至於那兩萬多降卒是如何“鼓譟作”被“剿滅”的細節,以及戈登的憤怒,在煌煌戰功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朝廷需要的是勝利,是疆土的收復,是足以震懾天下的威名!
一道煌煌恩旨,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從北京飛馳向上海:
“諭:欽差大臣、江蘇巡李鴻章,督率淮軍,運籌決勝,克復蘇州省城,厥功甚偉!著加恩賞加太子保銜,並賞穿黃馬褂,以示殊榮!欽此!”
太子保,正一品榮銜,雖為虛職,卻是人臣所能獲得的極高榮譽,象徵著距離帝國權力核心的無限接近。黃馬褂,更是天子近臣的特殊標識,非立下蓋世功勳者不能得。這兩項恩賞疊加,標誌著李鴻章的政治地位和聖眷,達到了一個全新的巔峰,已有超越其師曾國藩之勢(此時曾國藩尚未獲太子保銜)。
上海,淮軍行轅。接旨的儀式莊嚴肅穆。香案高設,李鴻章著簇新的蟒袍補服,率領麾下文武大員,朝著北方紫城的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禮。
“臣李鴻章,叩謝天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當那件象徵著無上榮的明黃馬褂由欽差太監恭敬地披在他肩上時,堂下頓時響起一片山呼海嘯般的恭賀之聲:
“恭喜中堂大人!賀喜中堂大人!”
“太子保!黃馬褂!中堂大人實至名歸!”
“平蘇南,指日可待!全賴中堂運籌帷幄!”
李鴻章站起,明黃的緞面在燈下流淌著尊貴的澤。他面帶矜持而從容的微笑,接著眾人的朝賀,目掃過程學啟(已因“平叛”之功被保舉為記名提督)、劉銘傳、李鶴章等心腹將領,微微頷首。這一刻,他是當之無愧的帝國柱石,江南的征服者。
然而,當喧囂散去,夜深人靜之時。李鴻章獨自坐在書房中,手指無意識地挲著黃馬褂冰涼的緞面。窗外,是上海灘不夜的燈火和約傳來的汽笛聲。書房卻一片沉寂,只有燭火跳躍,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
那明麗的黃,此刻在他眼中,彷彿著一洗刷不去的暗紅。他彷彿能聽到戈登那憤怒的、用英語發出的控訴;能聞到蘇州城外那堆積如山的兩萬散發出的、混合著腥與焦糊的惡臭;能到朝堂之上,那些清流派史們即將噴薄而出的、以“仁義”為名的彈劾奏章所攜帶的寒意;更能想象到,在歷史的卷冊上,自己的名字將與“蘇州殺降”這四個字永遠捆綁在一起。
“眼明手辣……” 曾國藩那四個字的評語,如同魔咒般在他耳邊迴響。是讚賞,也是枷鎖。
他端起一杯早已涼的茶,一飲而盡,苦的滋味直抵肺腑。他知道,這份用數萬條人命和無法洗刷的腥換來的頂戴榮,沉重無比。戈登的怒火雖暫時下,但裂痕已生,常勝軍的合作將更加微妙艱難。朝廷的恩賞雖厚,卻也是將他架在火上烤。
“常州……天京……”李鴻章放下茶杯,目重新變得銳利而冰冷。他鋪開地圖,手指重重地點在常州的位置。蘇州的債已無法挽回,唯有更快、更徹底地剿滅太平天國,用更大的、無可爭議的勝利,才能覆蓋這濃重的,才能證明他“眼明手辣”的選擇是正確的!才能讓這件黃馬褂,在世人眼中真正閃耀出“功勳”而非“腥”的芒。他深吸一口氣,將心中那翻騰的複雜緒強行下,提筆開始部署對常州的進攻。
通往權力巔峰的道路,註定由白骨鋪就,而他李鴻章,已然沒有回頭路可走。窗外,寒夜更深。
蘇州的尚未在江南的風中完全消散,淮軍的鐵蹄已挾著雷霆萬鈞之勢,繼續向北席捲!北路大軍在李鶴章、郭松林、劉銘傳的指揮下,如同出匣猛虎。無錫、金匱這兩座拱衛常州的要塞,在淮軍新銳火炮的猛烈轟擊和銘字營馬隊的反覆衝擊下,守軍意志迅速崩潰。城垣被轟塌,巷戰短暫而慘烈,守將或死或逃,兩城相繼易幟。幾乎與此同時,中路悍將程學啟挾蘇州新勝之威,會同道員吳毓芬等部,揮師東進,直撲浙江門戶嘉興。嘉興太平軍雖力抵抗,但在淮軍水陸並進、火力絕對優勢的打擊下,城牆終被轟開巨大缺口,守軍潰散,這座富庶的浙北重鎮也落淮軍之手。
至此,蘇南大地,除卻那座被重重圍困的江南重鎮——常州府城(古稱毗陵),已幾乎盡數上了淮軍的旗幟!常州,為了太平天國在蘇南最後的堡壘,也是淮軍完蘇南肅清、劍指天京(南京)必須拔除的最後一顆釘!
同治三年(1864年)的初春,寒意未退。常州城四周,已被淮軍的營壘圍得水洩不通。旌旗獵獵,刀槍如林,一門門黑的炮口指向傷痕累累的城牆。在眾多“李”、“劉”、“郭”、“程”等將旗簇擁下,一面最為顯赫的欽差大臣、江蘇巡、太子保李的杏黃大纛,赫然矗立在城外一高地上臨時搭建的督帥行轅前!
李鴻章,著賜的黃馬褂,外罩一品麒麟補服,親臨常州前線!蘇州的勝利與隨之而來的榮寵(太子保、黃馬褂)並未讓他有毫懈怠。他深知,常州不克,蘇南難言徹底平定;常州不破,淮軍西進會攻天京的側翼就始終存在威脅。他必須親自坐鎮,以泰山頂之勢,在最短時間碾碎這座最後的抵抗之城,用一場無可爭議的完勝,徹底奠定淮軍和他本人在帝國南方的無上權威,並洗刷蘇州殺降帶來的影。
常州城,太平天國護王陳坤書、佐王黃和錦,這兩位天國後期的中堅將領,也抱定了與城共存亡的決心。陳坤書以勇猛剛毅著稱,黃和錦則長於守。他們收攏了蘇南各潰退下來的太平軍銳,加固城防,囤積糧草(雖已不多),準備做最後的困之鬥。常州城高池深,加上守軍的死志,註定這將是一場比蘇州更為慘烈的攻堅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