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三傑恩仇錄》第78章 坐弈天下(1)

作者:勇哥讀史·6個月前

曾國藩回到行轅書房,上似乎還帶著軍械所的煙火硫磺氣息。他剛端起一杯微涼的濃茶,試圖平復心緒,理堆積如山的公文,門外便響起了急促而帶著喜氣的腳步聲。

“稟制臺!上海六百里加急!李臺(李鴻章)捷報!”親兵呈上一個封著火漆的厚實信筒。

“稟制臺!浙江八百里加急!左臺(左宗棠)捷報!”另一名親兵幾乎同時趕到,手中是同樣沉甸甸的信件。

曾國藩神一振,連日來因天京戰事繃的神經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雙份捷報輕輕撥了一下。他放下茶杯,迅速用小刀剔開火漆,展開信箋。

李鴻章奏報字裡行間洋溢著初生牛犢的銳氣。詳細描述了淮軍聯合常勝軍(華爾洋槍隊)及英法聯軍,於七寶、泗涇一帶大破李秀部將譚紹、郜永寬所率太平軍主力!斬首數千,繳獲甚多!奏報特別強調:“……賊鋒挫,滬上危局已解,松江、青浦次第克復,兵鋒已直指崑山、太倉…李逆秀主力西顧天京,蘇南空虛,正可乘勝進剿,斷其本!” 末尾,李鴻章不忘提及新募淮勇之勇猛及西洋槍炮之犀利,言辭懇切地請求恩師繼續在餉械上予以支援。

左宗棠奏報行文則帶著楚軍特有的沉毅與鋒芒。左宗棠詳細奏報了其在浙東、浙南的凌厲攻勢:楚軍連克寧波外圍要隘,兵圍重鎮紹興!更在金華、衢州一線與侍王李世賢部激戰,雖未竟全功,但已“挫其兇鋒,漸收失地”。奏報中,左宗棠自信地斷言:“……浙省賊勢日蹙,李世賢困猶鬥,然已強弩之末。假以時日,必能肅清全浙,斷天京一臂!” 字裡行間出對全域的把握和對自能力的強大自信。

曾國藩將兩份捷報反覆看了兩遍,鎖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一難得的、發自心的欣笑意爬上他刻滿風霜的臉頰。他放下奏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好!好!荃(李鴻章)初掌兵符,便有如此銳氣,不負老夫所!滬上穩住,蘇南可圖,李秀首尾難顧矣!”他踱步到窗前,著庭院裡幾株在秋風中依舊蒼勁的古柏,繼續嘆,“季高(左宗棠)用兵,素來老辣!浙東浙南雙管齊下,李世賢疲於奔命,浙省復指日可待!天京東南兩翼,已破綻!”

這兩份捷報,如同兩劑強心針,不僅緩解了天京前線巨大力帶來的焦慮,更讓他看到了全域勝利的曙。李鴻章在蘇南的進,將死死拖住李秀可能再次回援天京的腳步;左宗棠在浙江的勝利,則徹底斬斷了天京從富庶東南獲取補給的通道。曾國荃在雨花臺的深壕,正一點點勒天京的咽,而李、左在蘇浙的攻勢,則是在斬斷這天國巨最後的爪牙。

心中的鬱結稍解,曾國藩到一種久違的輕鬆。他瞥見書案一角靜靜擺放的紫檀木圍棋盤和兩盒溫潤如玉的雲子,心中一

“來人,請李壬叔(李善蘭)先生過府手談一局。”

不多時,幕僚李善蘭——這位名滿天下的數學家、翻譯家,同時也是圍棋高手——應召而來。他著素淨長衫,氣質儒雅,與行轅瀰漫的戎馬氣息形微妙對比。

“制臺大人今日難得雅興。”李善蘭含笑拱手,目掃過書案上尚未收起的捷報,心下了然。

“今日得荃、季高捷報,心中略寬。連日案牘勞形,軍務倥傯,想借壬叔妙手,換換腦筋。”曾國藩親手將棋盤移至窗邊的矮几上,示意李善蘭落座。

黑白雲子,在縱橫十九道的方寸天地間次第落下。書房一時只剩下清脆的落子聲。曾國藩執黑先行,佈局厚重沉穩,一如他用兵,講究基紮實,步步為營。李善蘭則棋風靈飄逸,常有出人意表的奇思妙想,如同他鑽研的數學與天文,充滿探索與變化的樂趣。

棋局漸中盤,黑白兩條大龍糾纏絞殺,局面錯綜複雜。曾國藩捻起一枚黑子,懸於半空,目深邃,似在思考棋局,又似穿了紋枰,看到了萬里疆場。

“壬叔,你看此局,”曾國藩緩緩落子,封住白棋一看似薄弱的聯絡,“像不像如今這江南戰局?”

李善蘭會意,微微一笑,應了一手妙的“靠”,在黑棋的厚勢中製造出一點波瀾:“制臺坐鎮中樞,如執黑子,棋厚勢大,基已。九帥(曾國荃)於天京雨花臺,便似此厚壁,雖經反覆衝擊(他指了指幾被白子衝擊過的黑角),然基未損,反更堅實。” 他頓了頓,指向棋盤另一端,“李臺滬上之勝,如這一路奇兵突進,深敵陣,攪其腹心;左臺浙東之進,則似這一角凌厲攻勢,斷其歸路,遙相呼應。”

“妙喻!”曾國藩眼中一閃,對李善蘭的察頗為讚許,“然則,這天京孤城,便是這白棋困守的孤子?”他指向被黑棋重重圍困的一小塊白棋。

“正是。”李善蘭點頭,“此子看似尚有息之地,然外援斷絕(他指了指被切斷的白棋外援),無生路。制臺只需穩紮穩打,步步,不使其騰挪轉換,則其氣終有盡時。此乃‘甕中捉鱉’之勢。” 他輕輕落下一子,又補充道,“然困猶鬥,收之際,尤需謹慎,防其玉石俱焚之搏。”

一番棋語兵機的流,兩人都覺酣暢。窗外的天漸漸染上金紅的暮,庭院裡傳來歸巢倦鳥的啼鳴。

棋局也進尾聲。曾國藩憑藉深厚的子功夫,最終以微弱的優勢獲勝。他並未顯得十分欣喜,反而看著棋盤上黑白分明的終局,若有所思。

“壬叔棋藝進,老夫險勝,亦是僥倖。”曾國藩將棋子一枚枚收回棋盒,作沉緩,“弈棋之道,講究謀定後,審時度勢,戒驕戒躁。這用兵、治國,何嘗不是如此?”

他站起,走到窗前,向暮中漸漸亮起燈火的安慶城郭,以及遠奔流不息的長江:“天京之戰,雖大局漸定,然九荃孤軍在外,圍城艱苦;荃、季高雖捷報頻傳,基尚淺;蘇浙之地,百廢待興…更有那軍械所中,‘黃鵠’之志方啟…此局之大,收之難,遠勝此枰上十九道啊。”

李善蘭肅然起,立於曾國藩側:“制臺深謀遠慮,心繫天下。棋局雖小,可窺大道。善蘭觀制臺弈棋,落子沉穩,氣度恢弘,已大國手風範。此江南殘局,必在制臺運籌帷幄之下,得以圓滿收。至於‘黃鵠’之志,乃百年基業之始,雖緩,其功至偉。”

四合,總督行轅的書房燈火通明。清脆的棋子歸盒聲,與遠約傳來的軍械所鍛鐵的鏗鏘聲織在一起,構了一曲奇特的響樂。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