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三傑恩仇錄》第103章 齟齬初生(1)

作者:勇哥讀史·6個月前

左宗棠大步走回書案,一把抓起那支兼毫大筆,飽蘸濃墨。筆鋒懸在鋪開的奏疏黃綾之上,微微抖,墨凝聚滴。書齋落針可聞,只有他重的呼吸聲和窗外聒噪的蟬鳴。沈葆楨屏住呼吸,看著總督臉上那織著凜然正氣與孤臣孽子般決絕的神

終於,左宗棠眼中最後一猶豫被徹底抹去,化為一片冰冷的堅定。他手腕一沉,力紙背,在那象徵著無上權威的黃綾上,落下第一個字!筆走龍蛇,字字如刀,將洪天貴福確已逃出天京、被廣德殘部接應、洪仁玕已赴廣德迎駕、湖州長奉偽主之名頑抗等,以及李秀供詞為證,條分縷析,直陳前!奏疏末尾,他更以斬釘截鐵之語寫道:

“……是洪福瑱未死,確鑿無疑!賊挾偽主,其焰復熾,非雷霆之勢,無以靖東南餘孽!臣職在疆圻,不敢以同僚之誼而廢國事,不敢以避嫌之私而匿實!伏乞聖鑑!”

最後一筆落下,力紙背。左宗棠擲筆於案,發出一聲悶響。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彷彿卸下了千鈞重擔,額角卻已滲出細的汗珠。窗外,夕的餘暉將他的影拉得老長,孤峭地投在書齋冰冷的地面上。

江寧,兩江總督行轅的書齋,那份明黃刺目的諭旨依舊攤在案頭,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曾國藩的臉已從最初的驚怒中平復下來,但那份鐵青依舊沉澱在眉宇之間,著一山雨來的沉。他揹著手,在書齋緩緩踱步,每一步都踏得極沉。冰盆的寒氣似乎再也無法驅散室抑。

“大哥!”曾國荃的聲音帶著焦躁和一不易察覺的惶恐,他剛從前線趕回,甲冑未卸,“朝廷這是要追責啊!湖防軍那群廢!還有李秀那廝,臨死還要反咬一口!我們……”

“夠了!”曾國藩猛地停步,低沉地喝斷弟弟的抱怨。他轉過,目如冰冷的錐子,刺得曾國荃下意識地脖子。“追責?朝廷要的是結果!要的是洪天貴福的人頭!要的是東南徹底平定!”

說罷,曾國藩不再看他,重新坐回紫檀木大案後。他重新提起筆,蘸飽了墨。這一次,筆鋒不再沉穩,而是帶著一種狠厲的決絕,在雪白的奏疏紙上疾書。奏疏裡,他痛陳“逆自焚”乃前線將士所見,並非他憑空造;他指責左宗棠“虛張聲勢”,不過是在浙江戰事膠著之際“張大其詞,邀功請賞”;他更翻出舊賬,尖銳地指出當年左宗棠克復杭州時,亦有數萬長潰圍而出,朝廷亦未深究,如今“縱有數百逸賊竄湖州,亦當暫緩參辦,以安將士之心”。

每一個字,都是他心打磨的武,試圖在朝廷的詰難和左宗棠的刀鋒下,守住自己搖搖墜的防線。他捻著冰冷的菩提子,目落在對面牆壁那幅巨大的輿圖上,“湖州”二字如同燒紅的烙鐵,刺得他眼底生疼。

奏疏寫完,他當即命人將奏疏以六百里加急發往京師。隨後,他焦急地等待朝廷的反應,等那道決定風向的聖裁。

“報——!六百里加急!軍機廷寄!”

親兵的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張,打破了死寂。那份悉的明黃封套再次被呈上案頭。曾國藩的心,如同被無形的手攥,猛地沉了一下。他拆封的手,竟有一幾不可察的抖。黃綾展開,硃紅的批如同滾燙的岩漿,灼燒著他的視線:

“……朝廷於有功諸臣,不苛求細故。”

開篇一句,讓曾國藩繃的神經微微一鬆,彷彿溺水者抓住了一浮木。朝廷還是顧念他平定巨寇之功的!他急切地往下看去,目掃過對他奏疏中辯解之詞的隻字未提,卻準地落在了對左宗棠的評語上:

“該督(謂左宗棠)於洪逆之浙則據實告,於其出境則派兵跟追,均屬正辦。”

“均屬正辦”四字,硃筆圈點,力紙背!如同四記響亮的耳,狠狠扇在曾國藩臉上!朝廷用最無可辯駁的措辭,肯定了左宗棠每一步行的正當與忠誠!他指責左宗棠“虛張聲勢”、“邀功請賞”的奏疏,此刻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更刺目的還在後面:

“所稱‘此後公事仍與曾國藩和衷商辦,不敢稍存意見’;尤得大臣之,深堪嘉尚。”

“深堪嘉尚”!硃批如!左季高那番“和衷商辦”、“不敢稍存意見”的漂亮話,竟被朝廷視作“大臣之”的典範,大加褒揚!這無異於在滿朝文武面前宣告:左宗棠是顧全大局的忠臣,而他曾國藩,則是那個需要被“顧全”、需要對方“不敢存意見”的、心狹隘之人!

最後一句,更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準地捅進了曾國藩的心窩:

“朝廷所於該督者,至大且遠,該督其益加勉勵,為一代名臣,以副厚。”

“一代名臣”!

這四個字,如同九天驚雷,在曾國藩的腦海中轟然炸響!煌煌諭旨,竟以如此直白、如此期許、如此不容置疑的口吻,將“一代名臣”的冠冕,提前加諸於左宗棠頭上!這已不僅是對左宗棠此次行為的肯定,更是對其未來地位、對整個湘軍派系格局的重新界定!朝廷的厚、未來的柱石,已然指向了杭州!

書齋死寂無聲。冰盆散發出的寒氣似乎瞬間凝結了冰針,刺骨髓。曾國藩著那份明黃諭旨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指節慘白,微微抖。那份黃綾在他掌中,重逾千鈞,又燙如烙鐵。他死死盯著“一代名臣”那四個硃紅大字,眼前陣陣發黑。左季高那張悍、帶著幾分睥睨之的臉,彷彿過黃綾,清晰地浮現在眼前,角掛著一冰冷的、勝利者的嘲弄。

腥甜猛地湧上頭,又被他強行嚥下。額角的冷汗,終於匯聚滴,順著刻板的鬢角緩緩落,砸在紫檀木的案面上,發出極其輕微的“啪嗒”聲。這聲音在死寂的書齋裡,卻如同驚雷。他苦心孤詣的辯解,他拉出趙三元頂罪的斷腕之舉,在朝廷這輕飄飄一句“不苛求細故”和給予左宗棠“深堪嘉尚”、“一代名臣”的煌煌褒獎面前,顯得如此拙劣,如此……不堪一擊。

“好……好一個‘據實告’……好一個‘深堪嘉尚’……好一個……‘一代名臣’!” 曾國藩的無聲地翕著,間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低啞聲音。每一個字,都像從牙出的冰渣。他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瞬間蔓延至頭頂,將那份燥熱徹底澆滅,只剩下冰冷的空虛和一難以言喻的恐慌。

他苦心經營的“中興名臣”之位,似乎已在這道諭旨的煌煌天威下,裂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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