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三傑恩仇錄》第130章 冰冷旨意(1)

作者:勇哥讀史·6個月前

幕僚趙烈文面凝重:“回滌帥,嚴臺回覆……言豫北迴未靖,豫軍主力被牽制,實難分兵南下……”

“山東呢?!閻敬銘不是說魯境穩固嗎?!為何不派兵堵截張宗禹東竄之路?!”

“閻臺……稱魯西曹州等地亦發現捻匪遊騎,東軍各部皆在防區固守,不敢擅離……且……”趙烈文猶豫了一下,低聲道,“且山東藩庫告罄,欠餉數月,軍心不穩,恐難驅使……”

“藉口!都是藉口!”曾國藩劇烈地咳嗽起來,微微搖晃。他深知,僧格林沁死後,朝廷對他這位手握重兵的漢臣猜忌日深,暗地裡縱容甚至默許各省督對他違,掣肘。糧餉?更是被戶部和各省以各種名目剋扣拖延,前線將士怨聲載道,何來戰力?他苦心經營的運河長牆、四鎮聯防,在各省督的私心和朝廷的猜忌下,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堡壘,風!

就在這時,一份加著兵部火漆的六百里加急軍報被呈了上來。

曾國藩抖著撕開火漆,展開一看,眼前猛地一黑,幾乎栽倒!

軍報赫然寫著:“八月初七日,捻匪張宗禹部主力,趁沙河、賈魯河汛期水淺,偵知河南綠營段防務空虛,於西華縣逍遙渡口,強行涉渡!守渡綠營一即潰!賊騎已盡數渡過賈魯河,竄豫中平原!千里河防……功虧一簣!”

“噗——!”一口鮮猛地從曾國藩口中噴出,濺在面前那份宣告他戰略徹底破產的軍報上!殷紅的跡在黃紙上迅速洇開,目驚心!

“滌帥!”趙烈文和旁邊幕僚驚呼著搶上前扶住。

曾國藩臉慘白如金紙,了下去,僅存的左眼死死盯著那份染的軍報,眼神中充滿了巨大的震驚、痛楚、不甘,以及一種大廈傾覆般的絕。沙河—賈魯河防線,他寄予厚的最後一道鎖鏈,終究還是斷了!捻軍如同出籠的猛虎,衝了更為廣闊的天地!而他,耗盡了心力,熬幹了病,卻落得個滿盤皆輸!

訊息如同瘟疫般傳開。朝野譁然!彈劾曾國藩“剿捻不力”、“勞師糜餉”、“貽誤戰機”的奏章如同雪片般飛向紫城。朝廷的震怒和失,終於化作了冰冷的旨意。

同治五年(1866年)九月十二日,一隊風塵僕僕的宮廷侍衛,護送著一名面無表的欽差,抵達了瀰漫著失敗和悲涼氣息的徐州欽差行轅。

大堂之上,香案早已設好。曾國藩在趙烈文的攙扶下,強撐著病,穿戴整齊,跪倒在冰冷的金磚地上。他形佝僂,彷彿一夜之間又蒼老了十歲,面灰敗,唯有那象徵權力的袍,沉重地在他瘦削的肩頭。

欽差展開明黃的聖旨,用毫無的聲音宣讀:

“上諭:欽差大臣、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曾國藩,督師剿捻,歷時一載,師久無功。捻匪張宗禹、賴文等兇焰益熾,流竄數省,近畿輔。沙河、賈魯河之役,排程失宜,致賊竄逸,千里河防,潰於一隅!實屬有負委任!著即……開缺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拔去雙眼花翎,革去一等毅勇侯爵,暫留欽差大臣關防,以觀後效!剿捻欽差大臣一職,著由江蘇巡李鴻章……接辦!其殫竭心力,迅掃賊氛,以副委任!欽此!”

“臣……曾國藩……領旨……謝恩……”曾國藩的聲音沙啞微弱,幾乎難以聽清。他深深叩下頭去,額頭在冰冷的地面上,久久未曾抬起。花翎被摘去,象徵著無上榮寵的侯爵大帽被取下,那一刻,他彷彿被走了所有的氣神。大堂一片死寂,只有那冰冷的聖旨,如同最後的判決,宣告著他嘔心瀝的剿捻方略,連同他個人的功名勳業,一同轟然崩塌。

數日後,徐州城外。

秋風蕭瑟,落葉紛飛。一輛簡樸的青呢馬車停在道旁。李鴻章只帶了數幕僚和親兵,親自來送。他一簇新的服,氣宇軒昂,與形容枯槁的曾國藩形了鮮明對比。

“恩師……”李鴻章上前一步,深深作揖,語氣複雜。

曾國藩在僕役攙扶下,勉強站穩。他穿著一半舊的布袍,頭上沒了頂戴花翎,更顯蒼老落魄。他擺了擺手,聲音疲憊至極:“荃(李鴻章字)……不必多禮。剿捻這副千斤重擔,還有這殘局……就……就託付與你了。”他頓了頓,昏花的眼睛努力想看清眼前這位即將接替自己的學生,卻只看到一個模糊的影,“捻匪飄忽,尤善騎戰……步卒追之不及……各省掣肘,糧餉艱難……此間困厄,尤勝發逆……慎之……勉之……”

李鴻章肅然道:“恩師教誨,學生銘記於心!定當竭盡全力,不負朝廷所託!”

曾國藩點了點頭,不再多言。他在僕役攙扶下,艱難地登上馬車。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一切。車轆轆,碾過飄落的枯葉,向著南方的方向緩緩駛去。車後,只留下那片他曾傾盡所有試圖掌控、最終卻鎩羽而歸的北國平原,以及後那座象徵權力更迭、此刻已屬於李鴻章的徐州城。

李鴻章目送馬車消失在煙塵中,轉,目投向北方那片危機四伏的戰場,眼神銳利而凝重。他知道,曾國藩留下的不僅是一個爛攤子,更是一個無法迴避的警示:湘軍已老,舊法難行,剿捻之路,註定是一條需要用全新思維和鐵手腕才能蹚出的路。而曾國藩時代的落幕,在蕭瑟的秋風中,顯得格外淒涼。運河岸邊,那曾經耗費無數民脂民膏、寄託著困鎖蛟龍希的“千里長牆”,在無人看顧的秋風中,正迅速被荒草和塵埃覆蓋,如同一個巨大的、沉默的諷刺。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