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三傑恩仇錄》第204章 血沃天山(1)

作者:勇哥讀史·6個月前

托克遜城頭那幾縷象徵恥辱的殘煙尚未散盡,吐魯番方向又一道沖天的煙柱,裹挾著城陷的哀鳴,如同沉重的喪幡,直庫爾勒沉的天穹。

阿古柏枯坐在他庫爾勒臨時王宮那張鋪著華麗波斯地毯的矮榻上。宮殿依舊奢華,金閃爍,綢垂掛,卻驅不散那無不在的、深骨髓的寒意。殿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唯有阿古柏重而渾濁的息聲,如同破敗的風箱在艱難。他手中攥著一份沾著汗漬和泥汙的軍報,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那上面,艾克木汗那悉的字跡潦草而抖,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灼著他的眼睛和心臟:

“……吐魯番……守軍崩潰……末將率親衛死戰得……然馬人得、白彥虎殘部及萬餘民團……盡陷賊手……劉錦棠、張曜合圍已……末將愧對大汗……現奔庫爾勒……”

“噗!”一口暗紅的鮮猛地從阿古柏口中噴出,濺在腳下的地毯上,綻開一朵刺目的、迅速蔓延的汙穢之花。他眼前一陣天旋地轉,高大的軀晃了晃,幾乎栽倒。侍從驚恐地想要上前攙扶,卻被他野般低沉的咆哮喝退:“滾!都給我滾出去!”

殿門沉重地合攏,將最後一線隔絕在外。阿古柏頹然癱坐在冰冷的金磚地上,背靠著同樣冰冷的矮榻邊緣。曾經銳利如鷹隼的雙眸,此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和灰敗。達坂城化為焦土,伊德爾呼裡生死不明;托克遜不戰而潰,海古拉倉皇如喪家之犬;如今,吐魯番這最後的屏障,竟也以如此恥辱的方式崩塌,連他最倚重的心腹艾克木汗,也只能狼狽地隻逃回!

冰城鐵三角?三城互為犄角?妄圖阻止清軍南下?這些不久前還讓他躊躇滿志的部署,此刻回想起來,如同一個天大的、殘酷的冷笑話!在左宗棠心編織的戰爭巨網和劉錦棠那摧枯拉朽的鋼鐵洪流面前,他苦心經營的防線,脆弱得如同烈日下的薄冰,一即潰!

“完了……全完了……”沙啞的囈語從他乾裂的中溢位,帶著濃重的腥氣。他抬起抖的手,抹去角的跡,那黏膩的更讓他到一陣徹骨的噁心和絕。庫爾勒?這座最後的城池,又能支撐多久?劉錦棠的大軍挾新勝之威,正如同嗜的狼群,循著腥味,向這裡猛撲而來!艾克木汗帶來的,不是生力軍,而是徹底垮駱駝的最後一稻草,是催命的喪鐘!

庫爾勒城外,開都河畔。

清軍的連營如同鋼鐵的森林,沿著河岸鋪展,一眼不到盡頭。肅殺的軍氣衝散了暮春的暖意,連河水的嗚咽都顯得抑。中軍大帳,燈火通明。

劉錦棠一戎裝,未披甲冑,只著一件深青箭袖長袍,更襯得拔如松。他站在巨大的輿圖前,燭將他年輕而廓分明的側影投在帳壁上,沉穩如山。輿圖上,庫爾勒城的位置被硃砂筆重重圈住,幾道代表進軍路線的大箭頭,如同鐵鉗的利齒,從北、東兩個方向咬合過來。

“稟大帥!”斥候營單膝跪地,聲音洪亮,“托克遜、吐魯番潰兵及艾克木汗殘部,確已逃庫爾勒城!城守軍士氣低落,一片混!阿古柏本人亦在城中!”

“好。”劉錦棠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毫波瀾,彷彿只是在確認一件尋常小事。他目轉向肅立兩側的將領,“張軍門(張曜)所部前鋒已抵庫爾勒以東八十里,明日午時必至城下。徐鎮臺(徐佔彪)騎兵正沿開都河南岸掃殘敵,肅清外圍。”他的手指準地點在庫爾勒城北和城東兩開闊地帶,“明日卯時三刻,我主力於此兩,列陣攻城!炮隊先行,務求犁庭掃,摧其膽魄!步騎隨,破城殲敵!”

他的目掃過眾將,那眼神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湧的暗流,沉靜中蘊藏著雷霆萬鈞的力量:“阿古柏已是甕中之鱉!此戰,務求全功!勿使一人網!傳令三軍,勇向前,克復南疆,在此一舉!”

“謹遵大帥軍令!”帳眾將轟然應諾,甲葉鏗鏘,殺氣盈帳。

當夜,庫爾勒城外清軍營地,陷了大戰前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寂靜。沒有喧囂,沒有篝火,只有無數雙在黑暗中熠熠生輝的眼睛,如同潛伏的猛。士兵們默默拭著刀槍,檢查著弓弩火銃,將分發的乾糧小心地揣懷中。炮手們藉著微弱的星,最後一次校準著那些黑炮口的角度,冰冷的炮管在夜中泛著幽。戰馬似乎也到了空氣中瀰漫的殺意,不安地打著響鼻,刨著蹄下的泥土。夜風掠過營寨,捲著肅殺的“劉”字帥旗,發出獵獵的聲響,如同戰鼓在無聲地擂

這死寂之下,是即將發的、毀滅一切的熔岩。

庫爾勒城,阿古柏的臨時王宮,此刻卻如同被投沸水的蟻

“父汗!父汗!”海古拉跌跌撞撞地衝殿,他頭髮散,華麗的錦袍上沾滿泥汙和不知名的汙漬,臉上涕淚橫流,早已不見半分王子的威儀,只剩下極度的驚恐,“清妖!清妖的大營……就在城外河邊!麻麻,一眼看不到頭!還有……還有好多大炮!比達坂城的還要多!還要大!”他的聲音尖利得變了調,帶著哭腔。

艾克木汗隨其後,這位曾經剽悍的將軍,此刻也面如死灰,甲冑歪斜,疲憊和絕深深地刻在他佈滿風霜的臉上。他單膝跪地,聲音嘶啞沉重:“大汗,清軍合圍已,兵鋒正盛。庫爾勒城小兵疲,人心離散……恐……恐難久守。為今之計……”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結滾,“唯有趁其合圍未,速速突圍!向南!退往庫車、阿克蘇,甚至……甚至葉爾羌!只要大汗在,浩罕(指阿古柏政權)就還有希!”

“突圍?”阿古柏猛地抬起頭,佈滿的雙眼死死瞪著艾克木汗,那眼神混合著憤怒、嘲弄和一種瀕臨瘋狂的絕,“往哪裡突?劉錦棠的騎兵是吃素的嗎?徐佔彪正等著我們出城!達坂城、托克遜、吐魯番……我們的人心,早就散了!散了!”他歇斯底里地咆哮著,唾沫星子噴濺而出,“你看看外面!你看看那些兵!他們還有一點打仗的樣子嗎?他們只想逃命!只想活!”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宮牆外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哭喊和兵撞的混聲響,接著是幾聲零星的、不知目標的火銃轟鳴!這突如其來的城,如同垮駱駝的最後一稻草。

海古拉嚇得渾一哆嗦,直接癱在地,雙手抱頭,語無倫次地哭喊:“我不想死……父汗……我不想死在這裡……帶我走……快帶我走……”

艾克木汗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最後一進言的勇氣也消散了。

阿古柏看著眼前崩潰的兒子和絕的將領,膛劇烈起伏,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他猛地揮手,像驅趕蒼蠅一樣:“滾!都給我滾出去!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沉重的殿門再次關上,將所有的混和哭嚎暫時隔絕。殿一片死寂,只有阿古柏重而艱難的息聲在空曠奢華的殿堂迴盪。他踉蹌著走到一面鑲嵌著巨大水銀鏡的牆壁前。鏡中映出一張陌生而可怖的臉:眼窩深陷,顴骨高聳,皮鬆弛蠟黃,鬚髮凌如枯草,角還殘留著未淨的暗紅漬。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睥睨南疆的“畢條勒特汗”(阿古柏自封稱號)去了哪裡?

鏡中的影像扭曲著,彷彿在無聲地嘲笑著他的末路。他猛地抓起案几上一個沉重的金質酒壺,用盡全力氣狠狠砸向那面映照著他所有狼狽和絕的鏡子!

“嘩啦——!”

刺耳的碎裂聲驟然響起!無數鏡子的碎片如同碎裂的星辰,四散飛濺,散落一地。每一片碎片裡,都映照著他那張支離破碎、猙獰絕的臉孔。阿古柏死死盯著滿地狼藉的碎片,嚨裡發出一聲如同瀕死野般的、低沉而絕的嗚咽。他高大的軀晃了晃,緩緩地、頹然地倒在冰冷刺骨的金磚地上,蜷在那一地象徵著虛幻榮華與徹底破滅的碎金和碎玻璃之中,如同一個被世界棄的破舊玩偶。

殿滿便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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