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1891年5月。
海上的晨霧尚未完全散去,如同巨大的、半明的紗幔,籠罩著整個旅順口。溼冷的空氣中瀰漫著鹹腥的海水味和煤炭燃燒後特有的硫磺氣息。東澳,水面呈現出一種鉛灰的凝重,倒映著岸邊山巒上剛剛泛起的、稀疏的綠意。一聲悠長而沉悶的汽笛劃破了寧靜,那是“海晏”號練習艦在引導後續艦隊港。
李鴻章站在“海晏”號的艦橋上,一仙鶴補子的朝服,外罩一件玄貢緞披風,以抵海上的風寒。他年近七旬,面容清癯,皺紋如刀刻般深邃,但那雙微眯著的眼睛,卻銳利地掃視著眼前的一切。他後,簇擁著直隸按察使周馥、天津海關道劉汝翼、水陸營務總辦張冀,以及那位材高大、留著兩撇翹鬍子的德國顧問漢納。周馥神恭謹,不時低聲向李鴻章介紹著什麼;劉汝翼則更關注港口的設施與船舶的排程,心中或許已在盤算此次巡閱的靡費;張冀則是一臉幹練,目炯炯,確保著每一個環節都萬無一失。
這次,李鴻章是奉朝廷之命,第二次檢閱北洋水師。上一次,他是陪同醇親王前來檢閱。
“傅相請看,”周馥趨前一步,手指點著前方那巨大的石質船塢,“東澳船塢已然全面竣工,其規模之宏,工料之實,足可容納‘定’、‘鎮’二艦同時大修,縱覽遠東,無出其右者。”
李鴻章微微頷首,花白的鬚髮在晨風中輕,卻沒有立即說話。他的目越過船塢高大的門架,投向那些扼守著海灣咽的炮臺——黃金山炮臺、饅頭山炮臺,它們如同忠誠的衛士,沉默地踞守在險要之,重的克虜伯炮管從堅固的掩後出,帶著死亡的威嚴,指向迷霧深鎖的遠海。
漢納注意到了這位北洋大臣的視線,他用帶著濃重伐利亞口音的話,以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中堂大人,這些炮臺,完全按照德意志帝國最前沿的防理念設計,每一座炮位都經過計算,可以形完的叉火力網。理論上,沒有任何一艘敵艦能夠穿越這片火網而倖存。” 他的話語裡,充滿了日耳曼工程師對自技的絕對自信。
漢納(Constantin A.S. von Haneken),於1854年12月出生在德國特里爾城的普魯士軍家庭。陸軍上尉,中國海關稅務司德璀琳長婿。1879年由德國軍隊退伍,由中國駐柏林公使館聘請來華,在天津任軍事教兼充李鴻章副,並負責設計和建造旅順口、大連灣、威海衛炮臺。
李鴻章只是從鼻子裡輕輕“嗯”了一聲,不置可否。他經歷的世事太多了,深知再堅固的堡壘,也未必能抵擋人心的渙散與國勢的衰微。
艦隊在旅順稍作停留,檢閱了炮臺、水雷營和魚雷廠之後,便拔錨起航,駛向此次巡閱的核心區域——大連灣。
當艦隊駛出旅順口,進開闊海域時,景象為之一變。五月的毫無遮攔地灑在蔚藍的海面上,泛起萬點金。海風獵獵,吹著李鴻章披風的下襬,也吹了桅杆上巨大的龍旗。以“定遠”、“鎮遠”兩艘七千噸級的鐵甲鉅艦為核心,二十餘艘大小艦艇,包括“致遠”、“靖遠”、“經遠”、“來遠”等巡洋艦,以及“福龍”等魚雷艇,在遼闊的海面上展開,組一個龐大的單縱隊。鋼鐵的艦在下閃爍著冷冽的寒,煙囪裡噴出的濃煙如同一條條黑的巨龍,在天際蜿蜒。
“列陣!雙縱隊前進!”命令過旗語和燈號,迅速傳遍整個艦隊。
各艦汽笛此起彼伏地長鳴,回應著旗艦的指令。鐵錨絞盤發出沉重而富有節奏的“咔噠咔噠”的金屬撞擊聲,大的錨鏈在錨鏈孔中,發出嘩啦啦的、令人心悸的巨響。水兵們穿著深藍的號,頭戴綴有絨球的暖帽,在甲板上沿著劃定的路線迅速而有序地奔跑,各就各位,如同的鐘表零件。軍們則立在艦橋或飛橋上,穿筆的服,手持遠鏡,神肅穆,目如炬。
李鴻章在“海晏”號前甲板特意設定的艙甲板上安然就座,周馥、劉汝翼等人垂手侍立兩側。他看著眼前這支由他一手擘畫、歷經艱難才締造起來的龐大艦隊,看著它們在下展現出的無與倫比的力與,心中不湧起一難以言喻的水。有自豪,有欣,彷彿看著自己心培育的孩子終於長大人;但更多的,是一種如履薄冰的沉重責任和一若有若無、卻始終縈繞不去的憂。
“真乃虎賁之師,雄視海疆啊!傅相多年心,終見今日之盛,實乃國家柱石,社稷之福!”劉汝翼著眼前壯觀的景象,忍不住掌讚歎,臉上因激而泛著紅。
張冀也隨其後,語氣鏗鏘:“有此強軍,渤海門戶,固若金湯!皆是傅相運籌帷幄,砥柱中流之功!”
李鴻章臉上那如同石刻般的線條,終於和了些許,掠過一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笑意,但很快便消逝在深邃的皺紋裡。他微微側首,向一直沉默觀察的漢納:“漢納先生,以你觀之,我海軍今日之練,比之西洋列強,究竟如何?”
漢納放下手中的遠鏡,直了腰板,以日耳曼人特有的嚴謹態度答道:“中堂大人,請恕我直言。僅就今日所見的艦隊陣型變換、航行縱與訊號聯絡而言,北洋水師兵之訓練水平、協同之默契、執行之果決,已完全不遜於歐洲任何一支二流海軍強國。尤其是水兵們在風浪中展現出的勇毅與嫻,令人印象深刻。” 他話鋒一頓,藍眼睛裡閃過一銳利的,“然而,中堂大人,當今世界海戰之,日新月異。決定勝負的關鍵,已逐漸轉向火炮的速與艦艇的航速。日本國近年來傾其國力,購置新型巡洋艦,如‘吉野’者,其航速高達二十三節,並普遍裝備了每分鐘可發五至六發炮彈的速炮,其火力之集……”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那份未盡的警告,已如冰冷的針,刺了在場每一個懂行者的心中。李鴻章沉默著,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指,不易察覺地輕輕敲擊了兩下,目重新投向前方那片喧囂而輝煌的海面。
“開始演!”命令下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