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土紀元》第1章 典籍晨讀(1)

作者:輪迴無相·6個月前

檔案谷的晨霧帶著鐵鏽味。

林野跪在編號73的典籍架前時,輻儀的指標在0.28Sv/h輕微。他指尖過泛黃的紙頁,纖維糙如砂紙——這是用紅鏽林邊緣的變異蘆葦漿製的代用紙,每頁右下角都印著淡綠的三葉紋,那是檔案谷守卷人的標記。

“《周髀算經》捲上,凡日月執行四極之道。” 他的聲音在穹頂下回,驚起簷角棲息的鐵羽雀。這些羽泛著金屬澤的飛鳥撲稜稜掠過,在佈滿裂紋的玻璃天窗上投下細碎的影。林野抬頭去,晨過三層過濾,在地面拼出一塊琥珀斑,恰好籠罩住他面前的青銅日晷。

日晷的銅針已氧化青綠,刻度卻被打磨得鋥亮。林野將指尖按在 “卯時” 刻度上,冰涼的金屬著掌心的薄繭 —— 那是十年修復典籍磨出的印記。他今年二十歲,為守卷人已整整十五年,從能站穩腳跟起就跟著長老誦讀這些泛黃的紙頁。

“今日該到《水經注》了。” 蒼老的聲音從後傳來。林野回頭時,看見長老拄著棗木杖站在過道盡頭,布袍上沾著昨夜的水。老人的輻儀掛在前,指標常年停在 0.3Sv/h 的臨界值上,像一枚懸在頭頂的枯葉。

“昨日讀到‘河水又東,逕皋縣北’,” 林野起時膝蓋發出輕微的聲響,“長老說過,這部分記載著舊文明的河道分佈,對繪製輻區水文圖有用。”

長老的,渾濁的眼睛掃過架上的典籍。這些用金屬支架撐起的書架像一片沉默的森林,最高距穹頂僅三尺,典籍按 “經史子集” 分類,卻有近三書脊標註著 “殘卷” 或 “待修復”。林野注意到老人的手指在抖,那是長期接低輻環境的後症。

“取下來吧。” 長老轉走向中央的石桌,棗木杖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檔案室裡格外清晰。石桌表面刻著細的網格,每個格子裡都放著修復工:用變異甲蟲殼製的鑷子、浸過樹脂的刷、盛著植膠的陶碗。林野記得自己八歲時打碎過一隻陶碗,長老沒有責罵,只是讓他用三個月的晨讀時間抄寫《考工記》來抵債。

他踩著木梯爬上第三層書架,指尖剛到《水經注》的書脊,就聽見紙張脆裂的輕響。這本書的封面已褪米白,邊角蜷曲如干涸的河床。林野屏住呼吸將它出,發現頁粘連在一起,約能看見 “漯水”“汶水” 等模糊的字跡。

“上週的蘆葦漿曬好了?” 長老正在研磨植膠,陶杵轉的聲音像春蠶啃食桑葉。

“在西廂房乾著,” 林野將典籍平放在石桌上,小心地翻開扉頁,“阿正說這次的纖維比上次細,適合修補蟲蛀的書頁。” 他提到的阿正是檔案谷的年,比自己小五歲,負責理造紙原料,卻總在晾曬時翻看《齊民要》裡的釀酒方子。

長老的膠杵頓了頓:“讓他專心造紙。這些典籍裡的東西,不是誰都能的。”

林野沒再說話。他取過刷,蘸了點溫水輕輕掃過粘連的書頁。水汽氤氳中,“酈道元注” 四個字漸漸清晰,墨跡呈暗褐,帶著舊文明墨水特有的鐵腥味。他忽然想起七歲那年,長老第一次教他辨認墨水分 —— 用炭黑、膠和松煙混合製,比現在用變異墨草做的料穩定十倍。

“昨夜又做夢了?” 長老的聲音突然響起。林野的刷頓在半空,看見老人正盯著自己的手腕 —— 那裡有塊淡青的印記,像片蜷的葉子,是從小就有的胎記。每次做那個重複的夢,這塊印記就會發燙。

“還是那個…… 發的塔。” 林野的。夢裡總有座通亮的尖塔從紅鏽林裡升起,塔佈滿旋轉的紋路,每當他想靠近,就會被刺眼的白驚醒。這個夢從十歲開始出現,起初是每月一次,現在幾乎夜夜都來。

長老的膠杵停在陶碗裡,植膠在碗底積明的圓斑。“別總琢磨這些。” 老人的聲音低沉下來,“守卷人的本分是修好典籍,不是解夢。” 他起時棗木杖重重磕在地上,震得石桌上的陶碗輕輕搖晃。

林野低下頭,繼續用刷分離粘連的書頁。晨過天窗緩慢移,在《水經注》的書頁上投下細長的斑,照亮了麻麻的批註 —— 那是歷代守卷人的筆跡,有的用硃砂,有的用墨草,最古老的批註呈暗紅,長老說那是用守卷人的寫的。

“這裡有段批註。” 林野的指尖落在頁邊空白。那行小字歪歪扭扭,墨跡已發黑:“太康三年,河決,見古銅,似有刻文。” 字跡旁畫著個簡易的銅草圖,像只三足鼎,鼎上卻刻著奇怪的螺旋紋。

長老湊近來看時,輻儀的指標突然跳了下,指向 0.31Sv/h。老人皺起眉,從懷裡出塊方形的輻遮蔽板 —— 這是用舊文明飛船殘骸的合金製的,邊緣還留著燒灼的痕跡。他將遮蔽板墊在書頁下,指標才慢慢回落。

“別這段。” 長老的手指按在批註上,指甲因常年接紙張而泛著微黃,“這是‘忌卷’的容。”

林野的心跳了一拍。檔案谷有個不文的規矩,凡標註 “忌” 的容,守卷人只能誦讀,不能解讀。他十四歲時曾翻看《天工開》裡的火藥配方,被長老用棗木杖打了手心,罰抄《禮記》三個月。

“可它在《水經注》裡……”

“是前幾代守卷人補進去的。” 長老收起遮蔽板,將那頁書輕輕合上,“有些知識,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老人轉時,林野看見他後頸的皮有塊淡紅的斑塊 —— 那是輻病的初期症狀,像片蔓延的紅鏽。

晨霧漸漸散去,鐵羽雀的鳴變得稀疏。林野聽見西廂房傳來阿正的咳嗽聲,夾雜著變異蘆葦被翻的沙沙聲。他忽然想起昨天資時,石磨村的人說東邊的紅鏽林又擴張了,有拾荒者在林邊發現了噬鐵蟲蛻下的殼,足有手掌那麼大。

“今日的晨讀就到這裡。” 長老將《水經注》放回書架,第三層的典籍都用青銅鎖鎖著,鑰匙掛在老人的腰間,“去把《新修本草》的殘卷整理出來,阿桂的輻皮炎該換藥了。”

林野應了聲,目送長老的影消失在過道盡頭。棗木杖敲擊地面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被檔案室裡細微的紙張聲淹沒。他走到東牆的殘卷區,這裡的典籍都用麻繩捆著,有的只剩幾頁紙,邊緣被蟲蛀得像篩子。

《新修本草》的殘卷放在最上層,裝在個鏽蝕的鐵皮盒裡。林野取下盒子時,發現底部有個小孔,過孔能看見裡面的紙頁泛著奇怪的紫 —— 這是被暗質輻汙染的跡象。他從工箱裡翻出副橡膠手套,這是用變異蜥蜴的皮製的,指尖卻依然靈活。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