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的夏天,重慶的酷暑比往年更灼人。嘉陵江的水面蒸騰著熱氣,江風裹著硝煙味吹過街巷,卻吹不散整座城市的抑。自去年2月18日的首次轟炸起,日軍的戰機就像魂不散的烏,隔三差五便掠過山城上空,將炸彈傾瀉在居民區、學校、醫院,甚至是掛著紅十字旗的難民營。短短一年多時間,重慶的半城街巷已焦土,曾經錯落有致的吊腳樓,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在烈日下泛著慘白的。
家住七星崗的鐵匠老秦,此刻正蹲在自家鋪子的廢墟上,用鐵錘拉著燒焦的橫樑。他的鋪子在5月3日的大轟炸裡被夷為平地,妻子當時正守在鋪子裡收拾鐵,一枚炸彈落在隔壁,飛濺的彈片瞬間刺穿了的膛。老秦那天在江邊給碼頭工人打鐵,僥倖躲過一劫,可趕回來時,只撿到了妻子一隻燒得變形的銀鐲子。
“爹,日頭太毒了,歇會兒吧。”14歲的兒子小鐵拎著一個瓷碗走過來,碗裡是摻了野菜的稀粥。這是他們今天的第一頓飯,米是從瓦礫堆裡刨出來的,帶著一焦糊味。
老秦放下鐵錘,接過碗,卻沒心思喝。他抬頭向天空,萬里無雲,連一風都沒有——這樣的好天氣,對重慶人來說,就是“轟炸天”。日軍的偵察機最喜歡在這樣的日子裡盤旋,一旦鎖定目標,轟炸機群便會接踵而至。
“把碗放下,跟我去防空。”老秦突然站起,聲音裡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抖。他太清楚了,這樣的平靜,往往是暴風雨的前奏。
小鐵不敢多問,趕跟著父親往附近的公共防空跑。防空在七星崗的山壁上,是去年冬天才挖好的,口用麻石砌著,掛著一塊歪歪扭扭的木牌,寫著“避敵機,保命”。此刻,口已經滿了人,挑夫、小販、老人、孩子,一個個臉上帶著惶恐,手裡攥著包袱,像一群驚的候鳥。
維持秩序的防空隊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胳膊上戴著紅袖章,嗓子已經喊得沙啞:“別!都排好隊!老人孩子先進!裡面窄,莫搶莫鬧!”
老秦拉著小鐵,好不容易才進裡。一混雜著汗臭、黴味和草藥味的氣息撲面而來,嗆得人直咳嗽。裡暗溼,石壁上滲著水珠,地上鋪著一層乾草,麻麻地坐滿了人。有人在低聲啜泣,有人在默默祈禱,還有人在給孩子喂水,整個防空都被一種絕的氛圍籠罩著。
老秦找了個靠裡的角落,讓小鐵坐下,自己則靠在石壁上,眼睛死死盯著口。他的手心裡全是汗,懷裡還揣著一把磨得鋥亮的柴刀——這是他唯一的武,若是日軍真的衝進來,他拼了命也要護住兒子。
沒過多久,口傳來一陣,幾個防空隊員抬著一個傷的人跑了進來。人的被彈片劃傷了,鮮浸了,臉蒼白得像紙。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趕過來理傷口,可藥箱裡的紗布和碘酒早就所剩無幾,只能用乾淨的布條草草包紮。
“飛機來了!飛機來了!”
口突然傳來一聲驚呼,防空裡的人瞬間炸開了鍋。孩子們嚇得哇哇大哭,婦們捂住不敢出聲,有人甚至開始往口,想要逃出去。
“都別!”紅袖章小夥子厲聲喊道,“口窄,一就了套!待在裡最安全!”
他的話音剛落,外就傳來了震耳聾的飛機轟鳴聲。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是無數只野在天空咆哮,震得防空的石壁都在微微抖。接著,就是“轟隆!轟隆!”的炸聲,地山搖,裡的塵土簌簌往下掉,有人嚇得尖起來,有人直接癱在地。
小鐵攥著老秦的角,抖得像篩糠:“爹,我怕……炸彈會不會炸進裡?”
老秦一把將兒子摟進懷裡,死死捂住他的耳朵,聲音沙啞卻堅定:“不怕,結實得很,炸不進來的。”
可他心裡也沒底。上個月,上清寺的一個防空就被炸彈炸塌了,幾百號人活活悶死在裡面,等挖開的時候,都摞了山。
炸聲持續了整整一個小時。外的房屋倒塌聲、烈火燃燒聲、約的慘聲,過厚厚的石壁傳進來,像一把把尖刀,刺在每個人的心上。老秦抱著兒子,閉上眼睛,腦海裡全是妻子倒在廢墟里的模樣,眼淚無聲地淌過臉頰。
不知過了多久,飛機的轟鳴聲漸漸遠去,防空警報的解除聲終於淒厲地響起。
裡的人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紛紛站起,朝著口湧去。老秦拉著小鐵,跟著人群往外走,剛出口,一濃烈的焦臭味就撲面而來,嗆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眼前的景象,讓他渾的都幾乎凝固了。
七星崗的街巷,又添了一片新的廢墟。離防空不遠的地方,一棟兩層樓的民居被炸彈夷為平地,瓦礫堆裡還冒著青煙。幾個倖存的百姓,正跪在瓦礫堆上,徒手拉著石塊,裡哭喊著親人的名字。
一個衫襤褸的人,抱著一小小的,坐在廢墟上,眼神空地著天空。那孩子看起來才三四歲,臉上還沾著泥土,手裡攥著一隻布做的小兔子。人一遍又一遍地著孩子的臉,裡反覆唸叨著:“寶寶,媽媽帶你回家……我們回家……”
老秦的嚨一陣發,趕別過頭,不敢再看。他拉著小鐵,朝著自家鋪子的方向走去。原本就只剩下橫樑的鋪子,如今連橫樑都被炸飛了,只剩下一堆黑黢黢的瓦礫。
小鐵突然指著瓦礫堆,驚呼道:“爹,你看!”
老秦順著兒子指的方向看去,只見瓦礫堆裡,躺著一把燒得變形的鐵錘——那是他用了半輩子的傢伙,是他養家餬口的依靠。
他走過去,蹲下,小心翼翼地撿起那把鐵錘。鐵錘的溫度還沒散盡,燙得他手心生疼。
夕西下,的餘暉灑在重慶的山巔。嘉陵江的水面,泛著暗紅的,像是被鮮染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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