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函谷關戰馬嘶鳴、兵甲鏗鏘,王翦站在點將臺上將東出的利劍指向韓國之際,咸宮深,另一場不見刀劍影、卻同樣關乎帝國命運甚至更為險詭譎的戰爭,也已悄然拉開了帷幕。這場戰爭的戰場,不在曠野,而在齊楚等國金碧輝煌的宮殿與奢靡浮華的府邸;這場戰爭的武,非是戈矛劍戟,而是黃澄澄的金、白燦燦的帛,以及那足以腐蝕人心、撬國本的承諾與謊言。
嬴政深知,再鋒利的劍,若同時面對多個敵人,也有折斷的風險。王翦在函谷關點兵,是以武力正面對敵;而他此刻在咸宮的秘籌劃,則是要以金帛為矛,以詭計為盾,為那柄即將揮出的利劍,掃清側翼的干擾,甚至從部瓦解敵人的鬥志。
這一日,他沒有在尋常議政的大殿召見臣子,而是選擇了一間更為蔽,僅有數心腹知曉的室。室陳設簡單,僅一案,數席,以及一座散發著幽幽蘭草清香的銅香爐。線昏暗,只有幾盞壁燈投下搖曳的暈,將人的影子拉長,扭曲,平添了幾分神秘與詭詐。
被秘召見之人,名為頓弱。他並非李斯那般執掌律法的顯赫重臣,也非王翦那般統率大軍的沙場宿將,甚至在外界名聲不顯。但他卻是秦國心培養、深諳縱橫捭闔之的頂尖策士之一,其人心思縝,言辭犀利,尤擅察人弱點,於暗室之中弄風雲。在尉繚的“離間”大戰略中,他正是執行層面最關鍵的那枚棋子。
頓弱悄無聲息地步室,對著座方向深深一揖。他形瘦削,面容普通,唯有一雙眼睛,開闔之間閃爍,顯出不凡的心機。
“臣頓弱,叩見陛下。”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特有的穿力。
“免禮。”嬴政端坐於案後,昏暗的線讓他玄的影更顯深沉莫測。他沒有寒暄,直接切主題,聲音低沉而清晰:“函谷關,王翦已整軍待發,不日即將東出。首戰之目標,乃韓。然,韓雖弱,其鄰魏、趙,乃至遠齊、大楚,皆不可不防。”
頓弱垂首靜聽,心中已然明瞭陛下召見之意。
“尉繚子之策,首重‘遠近攻,分化離間’。”嬴政繼續道,“如今‘近攻’之兵鋒已備,‘遠’與‘離間’,便需卿這等幹才,為朕分憂,為大秦開路!”
他輕輕擊掌,兩名侍應聲而,手中捧著的不是竹簡文書,而是幾個沉甸甸的、雕刻的紫檀木匣。匣蓋開啟,霎時間,室彷彿都被照亮了幾分!只見匣盡是耀眼的金餅、圓潤的珍珠、剔的玉、絢麗的珊瑚……還有一卷卷澤鮮、質地頂級的綢帛緞。這些財寶堆積在一起,散發出的芒幾乎能晃花人的眼睛,那是一種直擊人貪婪深的、無法抗拒的。
不僅如此,侍還呈上了一枚以玄鳥為紐、以金打造的符節,以及數卷蓋有秦王璽印的空白詔書。這符節與空白詔書,代表著秦王的授權與信用,在某些時候,其威力甚至超過千金。
“頓弱,”嬴政的目如同兩道冰冷的探照燈,鎖定在頓弱上,“朕予你這些金帛珠玉,以及空白符節,便是予你撬天下之槓桿!”
頓強住因見到如此巨寶而略微加速的心跳,深深躬:“臣,定不負陛下重託!敢問陛下,此行首要目標為何?”
嬴政站起,走到牆邊懸掛的一幅簡要的山東形勢圖前,手指先點向東方臨淄,又向南方陳郢(楚都)。
“汝持此重金,速往齊、楚!”他的指令明確而冷酷,“齊王建,貪婪,為人懦弱,其相後勝,更是見利忘義之輩!汝可攜重禮,直後勝府邸,許以厚利,務必使其在齊王面前極力主張中立,絕不干預我大秦對韓、趙之用兵!要讓他相信,袖手旁觀,可得秦之友誼與厚報;若貿然手,則必招致雷霆之怒!”
他的分析準地切中了齊國的要害——一個昏聵的君王和一個貪婪的權臣。
隨即,他的手指移向楚國:“楚地雖廣,兵甲雖眾,然其部紛爭不斷,權臣(如李園)與王室、與各地封君之間,矛盾重重。汝此去,不必力求楚王表態,關鍵在於收買其寵臣近侍!以金帛之,使其在楚王面前散佈‘秦楚友好’、‘北境無憂’之言論,更可暗中挑撥,使其部爭鬥加劇,目轉向國,無暇北顧!”
嬴政的角甚至勾起一冷酷的笑意:“若能使其君臣相疑,將相不和,各方勢力互相猜忌掣肘,則功莫大焉!勝過十萬雄兵!”
他最後看向頓弱,語氣凝重如鐵:“頓弱,汝當知此行之重!金帛不過是工,如何運用,全在於汝之機變與口才。務必使齊、楚兩國,在我大軍解決韓、趙之前,變聾子、瞎子,甚至自斷臂膀的蠢人!此任務若,卿便是帝國東出之第一功臣,朕,絕不吝封侯之賞!”
頓弱著肩上沉甸甸的責任,以及那巨大財富和空白權力帶來的與力。他知道,自己將要踏上的,是一條鋪滿黃金卻也佈滿荊棘的險路。他面對的,是山東各國最狡猾、最貪婪的權貴,一言不慎,不僅任務失敗,自己也可能骨無存。
但他沒有退。縱橫家的在他沸騰,能夠以口舌與智謀影響天下大勢,這正是他追求的極致境界!
他再次深深一揖,聲音堅定而沉著:“陛下放心!臣頓弱,雖無衝鋒陷陣之勇,然憑此三寸不爛之舌,與陛下所賜之重寶,必當為陛下鎖住齊、楚!使其在我大秦兵鋒東指之時,作壁上觀,乃至自陣腳!若不能完使命,臣,無再見陛下!”
“好!”嬴政滿意地點點頭,“事不宜遲,汝即刻準備,挑選幹隨從,今夜便悄然出發!行程務必秘!”
“臣,領旨!”
頓弱不再多言,小心地將那些裝滿財寶的木匣收起,將那枚沉重的符節和空白詔書藏好,然後躬退出了室。他的步伐穩健,但心已然開始飛速盤算,如何利用這些金帛與權柄,去攪齊楚那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政壇渾水。
是夜,一支看似普通的商隊,載著遠比任何貨都珍貴的“商品”,在夜的掩護下,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咸城,向著東方,向著那即將因秦國外攻勢而再起波瀾的齊楚大地,疾馳而去。
一場沒有硝煙,卻同樣殘酷、同樣至關重要的外戰爭,已經正式打響。它的敗,將直接關係到函谷關那數十萬秦軍銳士,能否心無旁騖地執行他們那“快速滅韓,迫趙國”的鋼鐵使命。
而當頓弱帶著金帛與謀奔赴東方之時,在秦國的部,另一部龐大的機——支撐戰爭的巨,也正在李斯等人的督導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冷酷,轟然啟,將整個關中的民力、力,都上那輛名為“統一”的瘋狂戰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