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上軍營的歡呼聲，如同漲的海浪，一波接著一波，即便隔著遙遠的距離，穿過咸宮層層疊疊的宮牆，依舊能約約地傳那間偏僻、簡陋，被臨時用作場所的宮室。
子嬰，這位前秦之王，如今的高階囚徒，正靜坐在一張陳舊的席子上。他上依舊穿著那套素白服，與這間佈滿灰塵、陳設寒酸的宮室倒是相得益彰。他沒有點燈，任由暮如同墨般一點點浸潤整個房間，只有窗外最後一點天，勾勒出他單薄而僵的廓。
外面的喧鬧聲，他聽得真切。那不是屬於贏秦的喧囂，那是屬於劉邦，屬於那個“約法三章”的新主人的慶典。聲音模糊，聽不清詞句，但那歡騰的、帶著解和希的基調，卻像一細針，刺穿著他早已麻木的神經。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既沒有亡國之君的悲憤，也沒有階下之囚的恐懼。過了許久，直到窗外徹底暗下，宮室陷一片漆黑，他的角才極其緩慢地牽了一下，扯出一複雜到極點的……苦笑。
這苦笑裡，有自嘲。笑自己這四十六天如同夢魘般的王位，笑自己螳臂當車般的掙扎，最終卻要靠投降來保全命和……這座城？
這苦笑裡，也有一難以言喻的釋然。他做到了。在最後關頭，他選擇了理，而非毫無意義的殉葬。他保全了贏秦宗室沒有被立刻洗（至目前看來），他也保全了咸城數十萬百姓，免遭了一場可以預見的、如同新安那樣的屠戮。劉邦的“約法三章”和嚴明軍紀，某種程度上，印證了他當初選擇的“正確”。如果來的是項羽……子嬰甚至不敢往下想。
但，釋然之後，是更深、更無邊的空茫。
江山，終究是易主了。
他緩緩抬起頭，儘管在黑暗中什麼也看不清，但他知道，正對著他的牆壁上，應該懸掛著一幅祖輩的畫像——或許是那位勵圖治的孝公，或許是那位睥睨天下的始皇帝。他曾無數次在這些畫像前過家族的榮耀與沉重，如今，卻只剩下無面對的愧和……終結。
他知道，自己的命運，已如這室的燭火，雖然尚未被吹滅，但也只是在風中徒勞地搖曳，隨時都會徹底陷永恆的黑暗。劉邦此刻不殺他，無非是出於政治考量，或是為了應對項羽。一旦價值用盡，或者局勢有變，他的頭顱，隨時都會為新王朝祭旗的犧牲。
他保全了一些東西，卻永遠地失去了最本的東西。
他閉上眼，不再去聽外面的喧鬧，也不再去看想象中的祖輩畫像，只是將自己徹底沉這無邊的黑暗與寂靜裡，如同提前躺進了棺材。
與子嬰宮室中的死寂絕形鮮明對比的，是咸城，原秦丞相府中的一派“繁忙”景象。
這裡沒有歡呼，只有翻竹簡的嘩啦聲，以及偶爾響起的、因發現重要檔案而發出的低低驚歎。
蕭何，這位未來的大漢丞相，此刻正埋首於一座由竹簡、木牘和部分絹帛堆砌的小山之中。燭搖曳，映照著他那張因興和專注而微微發紅的臉龐。他手裡捧著一卷標註著《秦律·田律》的竹簡，看得如痴如醉，時而皺眉思索，時而掌輕笑，那模樣，比樊噲看到金子時還要投。
他帶來的幾個隨從可就沒這份“雅興”了。他們看著這滿屋子的“破爛”，再看看外面那些被上封條、裡面據說堆滿了金銀珠玉的府庫，心裡直犯嘀咕。一個年輕點的屬吏實在忍不住，一邊幫蕭何整理散的簡牘，一邊小聲抱怨：
“蕭……蕭丞相（已經開始提前稱呼了），咱們忙活這大半天，灰頭土臉的，就淨跟這些發黴的竹片子打道了？外面那些黃澄澄白花花的……那才是正經寶貝啊！隨便撈上一把，夠咱們吃幾輩子了！”
蕭何聞言，從竹簡中抬起頭，扶了扶有點歪的進賢冠，臉上非但沒有不悅，反而出一種“燕雀安知鴻鵠之志”的寬容笑容。他拍了拍手中那捲沉甸甸的《田律》，又指了指旁邊一堆記錄著各郡縣戶口、賦稅、產的木牘，語氣帶著難以抑制的激：
“爾等小子，懂得什麼？那些金玉錦繡，飢不可食，寒不可，不過是浮財罷了！**據此，**” 他加重語氣，手指幾乎要到竹簡上去，“**可知天下厄塞，戶口多，強弱之，民所疾苦也！**”
（憑藉這些，可以瞭解天下的關塞險要、戶口的多、各地勢力的強弱、百姓的疾苦！）
他拿起另一卷繪製著關中水系和漕渠詳圖的絹帛，眼中閃爍著如同發現絕世寶藏的芒：“你看這涇水、渭水，這鄭國渠、靈渠……未來如何灌溉，如何漕運，如何徵稅，如何用兵，盡在此中！還有這些戶籍冊，哪郡人多，哪縣糧，何民貧，何易，一覽無餘！”
他越說越興，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了：“始皇雖暴，然其立法垂制，統宇之機構、法度、圖籍，皆乃數百年積累之華！此乃掌控天下、制定國策之本！是真正的**無價之寶**！比那些只會招災惹禍的浮財，重要何止萬倍？！未來我漢家制度，治理這偌大天下，基就在此！”
一番話，說得那幾個屬吏面面相覷，雖然還是覺得竹簡不如金子實在，但也約覺到，這位未來的丞相，似乎在思考一些他們無法理解的、更加深遠的事。這些冰冷的竹簡木牘，彷彿真的被蕭何注了生命力，即將為未來那個嶄新王朝高效執行的基石和脈。
而在咸宮另一更加不起眼的角落，一座許久無人居住的偏殿廊下，一名頭髮花白、腰背佝僂的老宦，正拿著一把比他年紀還大的掃帚，有一下沒一下地清掃著廊下的落葉和灰塵。
他侍奉過三位秦王了（如果算上子嬰的話），見證了這座宮殿從極盛的喧囂到如今的死寂。外面的喧鬧，遠的燈火，似乎都與他無關。他的作緩慢而專注，彷彿在進行某種古老的儀式。
一陣秋風吹過，捲起幾片枯葉，也將殿簷上一片殘破的、帶有玄鳥圖騰的瓦當，“啪”地一聲吹落在地，摔了幾瓣。
老宦的作停住了。他巍巍地走過去，蹲下，小心翼翼地拾起其中一塊最大的碎片。那上面，玄鳥的圖案依舊清晰，那是秦人崇拜的圖騰，是贏秦興起的神話象徵。
他用佈滿老繭和皺紋的手，極其輕地拭著碎片上的塵土，渾濁的老眼裡，流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哀傷和……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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