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裡的氣氛在沈先生說出“後天下午”之後沒有立刻散，方先生把布包裹放回木箱上，蘇雨涵站在原地沒有，林軒先走出去，在鐵皮門外把那輛外省貨車的車牌記下來，和老鍾轉來的外省號碼歸屬地比對，是同一個省。
他往回走，早市已經散了，街上人，在修鞋攤換鞋帶的工夫把後的街面過了一遍，沒有人跟著，但遠停著一輛本地牌照的轎車，熄火，駕駛座有人，角度正對他離開的方向。
他到茶館坐下，給白語嫣發訊息，只問蘇雨涵今天早上離開之後去了哪裡。白語嫣隔了將近二十分鐘才回，說蘇雨涵說去買東西，一個人走的，讓不用管。白語嫣在這條訊息後面加了一句，說今天上午有人打電話給，不是陌生號碼，是認識的一個人，問最近有沒有在幫人查什麼，那個人的名字沒有在訊息裡說，說要當面談。
林軒把手機放下，喝了口茶。白語嫣認識的人，打電話來問有沒有在幫人查東西，時間點卡在林軒和蘇雨涵、白語嫣見過面之後，銅牌那條記錄被翻過之後，說明白語嫣本也在被人底，而且底的人知道用邊已有的關係來接，不是陌生人闖，是從側往外推。
他結了賬出來，拐進一家雜貨鋪，在貨架邊站了幾分鐘，藉著貨架上一面小鏡子把門口的街面看了一遍，那輛本地牌照的轎車停在了茶館對面，還是熄火，沒有人下來。他從雜貨鋪側門出去，繞了一段路回鋪子。
鋪子門是虛掩的，他出門時是鎖死的。
他沒有立刻推門，在門口停了幾秒，側耳聽了聽，裡面沒有靜，才推門進去。鋪子裡沒有人，東西表面上沒有被過，但櫃檯上那本記進出貨備註的舊冊子，位置偏了將近兩指，不是他放的角度。他把冊子拿起來翻了翻，翻到銅牌那條記錄的那頁，頁角有一道新的摺痕。
他把冊子鎖進屜，把銅牌從格子裡取出來檢查，夾層沒有被過，重新鎖好。
下午，白語嫣一個人來了，沒有帶蘇雨涵，進門之後先把門關上，說那個打電話給的人，見了一面，是以前在檔案館認識的一個同事，已經離職兩年多，這次打電話來，說是人委託，問有沒有在幫一個在老街收古玩的人查東西，那個委託人的名字，的同事沒有說，只說是“上面的人”。白語嫣說當時否認了，但的同事在掛電話之前說了一句話，說這件事牽扯的人不，讓最好不要摻進去。
林軒聽完，問白語嫣，那個同事離職之前，在檔案館負責什麼方向的檔案。白語嫣停頓了一下，說是地方文出土記錄這一塊，三十年以上的舊檔。
林軒沒有說話，把這條資訊下去。沈先生說的那批三十多年前從考古工地流散出去的，檔案館裡應當有原始出土記錄，如果有人在清查這批記錄，或者在阻止這批記錄被查到，那白語嫣的前同事，不是在幫白語嫣，是在警告。
他讓白語嫣先回去，說後天之前不要主聯絡他，有事他會找。白語嫣走到門口，停了一下，說今天來的路上，發現有人跟著，跟了將近半條街，後來在一個路口消失了，不確定是不是多想。林軒說沒有多想，讓回去之後換一個住，不要告訴任何人新地址，包括蘇雨涵。
白語嫣走了之後，林軒在櫃檯邊坐了一會兒，把幾條線重新排了一遍。沈先生說後天會有一個知人出面，方先生說另一批人想把三件東西拆散，白語嫣的前同事在替“上面的人”底，本地牌照的轎車一直沒有離開，蘇雨涵提前知道倉庫地址，而且拿出來的那個布包裹，包法和送銅牌來的人用的是同一種。
這幾條線，有一條他還沒有捋清楚——蘇雨涵說拿著那塊印章已經很久了，但是怎麼拿到的，沒有說，倉庫裡也沒有人追問。
他站起來，去把玉牌拿出來，在手裡看了一會兒，放回去。後天下午，沈先生說的那個知人會出面，但在那之前，還有將近兩天，而那輛本地牌照的轎車，還停在茶館對面。
傍晚，周先生髮來訊息，說姓陳的朋友問他，林軒有沒有給答覆，三天的期限快到了。林軒回說還需要一點時間，周先生那邊沉默了將近半小時，才回了一條，說姓陳的說，如果林軒不打算出手，他們可以換一個方式合作，不是買賣，是“共同持有”，怎麼談，見面說。
林軒把這條訊息看了兩遍，沒有立刻回。“共同持有”這個說法，不是古玩行裡的慣常說法，更像是有人在試探他願不願意被拉進來，為這件事的一個參與方，而不只是一個持有者。
他把手機放下，去把鋪子前後門都檢查了一遍，鎖好，準備關門。
就在他要關燈的時候，鋪子後門被人從外面敲了三下，不是陌生的節奏，是他和老鍾之間用過的一個暗號，但老鍾今天沒有說要來。
他沒有立刻開門，在後門邊站了幾秒，才把門開啟。
門外站著的不是老鍾，是一個他沒有見過的年輕男人，二十五六歲，穿著普通，手裡拿著一個信封，說是老鍾讓他送來的，老鍾今天出不了門，讓他代跑一趟。那個年輕男人把信封遞過來，轉就走，走進後巷的暗，很快消失了。
林軒把信封拿進去，在燈下開啟，裡面是一張照片，不是列印的，是沖洗出來的老照片，邊角已經泛黃，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考古工地前面的合影，時間大概是三十年前，照片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是一個地名，和蘇雨涵拿出來的那塊印章上刻的縣名，是同一個地方。
林軒把照片翻過來，對著燈，把照片裡的人臉一個一個看過去，在最右側的位置，他認出了一張臉。
是沈先生，比現在年輕將近三十歲，但眉眼沒有變，站姿也沒有變，手背在後，和今天上午在倉庫裡站著的姿勢一模一樣。
林軒把照片放在櫃檯上，沒有。
沈先生今天上午說，當年參與流散這批的人，現在只剩一個還在世，後天會出面，是“最後一個知人”。
但這張照片說明，沈先生本人，就在當年的工地現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