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靜靜聽著,不置可否。他早就料到會是這個結果。
就在這時,陳書吏抱著一摞厚厚的、紙張發黃甚至有些破損的冊子,氣吁吁地跑了回來。
“大人,這便是小人整理的近三年賦稅、庫銀出簡錄,以及去歲略核計的人口、田畝數目。”陳書吏將冊子恭敬地呈上。
王縣丞盯著那摞冊子,眼神鷙,藏在袖中的手握了拳頭。
沈逸接過冊子,隨手翻開一頁。上面是麻麻卻工整清晰的蠅頭小楷,記錄著某年某月,收取某鄉田賦幾何,庫幾何,支用幾何,用途為何……雖然簡略,但條目分明。
他快速瀏覽著,眉頭漸漸蹙起。據這賬目顯示,青嵐縣每年收取的賦稅雖然因災減免,但絕對不至於讓庫銀空空如也。許多稅款記錄著“庫”,但後續的“支用”卻含糊其辭,多是“剿匪開支”、“公務應酬”、“修繕衙署”等名目,數額巨大,且缺乏明細。
更目驚心的是人口和田畝數。據陳書吏的略統計,在冊人口竟比他沿途所見和覺到的要近三!大量田地被標註為“拋荒”或“歸屬不明”!
這其中的貓膩,大了去了!
沈逸合上冊子,沒有立刻發作。他知道,僅憑這幾本私下整理的簡錄,還不足以扳倒盤錯節的王縣丞一夥,反而會打草驚蛇。
他抬起頭,臉上看不出喜怒,將冊子輕輕放在案上:“陳書吏辛苦了,此錄雖簡,卻可見用心。”
然後,他目再次掃過堂下眾胥吏,最後落在王縣丞臉上,淡淡道:“王縣丞,看來我縣況,比本預想的更為艱難。庫無餘財,倉無存糧,吏員欠餉,民生凋敝……”
王縣丞心中稍定,以為沈逸要被這爛攤子嚇住,連忙附和:“是啊大人,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正因如此!”沈逸聲音陡然提高,打斷了他,“才更需我等同心協力,革除積弊,開源節流!從明日起,縣衙所有事務,需按新規辦理!章程,本稍後會頒佈。”
他站起,目銳利如刀:“今日點卯到此為止。諸位各司其職,不得懈怠。散了吧!”
說完,不再理會眾人反應,拿起那幾本賬冊簡錄,轉便向後堂走去。
王縣丞看著沈逸離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他狠狠瞪了陳書吏一眼,然後拂袖而去。其他胥吏也如蒙大赦,紛紛散去,三三兩兩頭接耳,議論著這位手段強、行事難以捉的新縣令。
沈逸回到臨時收拾出來的廂房,寧清漪等人立刻迎了上來。
“夫君,況如何?”寧清漪關切地問道。
沈逸將賬冊簡錄放在桌上,了眉心:“況很糟,但也在意料之中。王朗把持縣政多年,賬目一塌糊塗,庫銀被他們掏空了。”
柳書瑤拿起一本賬冊翻看,很快也看出了問題,俏臉含霜:“真是膽大包天!這賬面做的,簡直是明目張膽的貪墨!”
蘇小蠻哼道:“早知道剛才就該讓夫君用神機弩嚇唬嚇唬他們!”
沈逸搖了搖頭:“武力威懾是底牌,不能輕用。如今我們在明,他們在暗,需步步為營。”他看向柳書瑤,“書瑤,你於計算,這幾本簡錄,你仔細核對一下,看看能否找出更明顯的破綻和線索。”
“好!”柳書瑤鄭重點頭,立刻坐到燈下,開始認真研讀起來。
沈逸又對寧清漪道:“清漪,安頓之事,由你全權負責。我們帶來的糧食需打細算。另外,想辦法從市面上購買一些,價格恐怕不菲,但必須保證大家不肚子。”
“夫君放心,我省得。”寧清漪沉穩應下。
安排妥當,沈逸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破敗的縣衙院落,眼神深邃。
這青嵐縣,就像一間佈滿蛛網和灰塵的舊屋。王朗等人,就是盤踞在屋角的毒蜘蛛。他現在要做的,不是立刻揮舞掃帚胡拍打,那樣只會讓蜘蛛躲藏得更深,甚至反噬。
他需要先小心翼翼地清理出一塊立足之地,找到支撐房屋的主要樑柱(比如像陳書吏這樣尚存良知的下層吏員,或者被迫的百姓),然後,再擇機,一舉將這腐朽的舊屋,連同裡面的毒蟲,徹底清掃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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