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飯，劉正民一抹，手就扯住王滿銀：“走，滿銀，回農技站拿上巾跟換洗裳，咱去縣紡織廠澡堂子。這會兒人，能痛痛快快衝個澡，好好你上這窯火味兒！”
王滿銀嘿嘿笑著，拍拍上的煤灰矸子土，“正合我意！你瞧瞧，這一髒得都快醃味了。”
“哎，說真格的，你現在上可有子工人的架勢，咋看都不像咱農民。”劉正民調侃著說。
“放你孃的屁！我家三代貧農，正苗紅！”王滿銀笑罵著，給了他一錘。
兩人一路說笑打鬧著，回到農技站，取了換洗服，晃晃悠悠就往紡織廠澡堂去。兩人那副叼著煙、吊兒郎當的，時不時吹二聲口哨的“二流子”模樣，惹得路上行人直皺眉頭。
原西縣紡織廠，在黃原地區那可是數得著的大廠子，千把號職工呢。
廠區連帶家屬區，佔去了縣城北邊老大一片地方，簡直獨立小王國。
紡織廠的洗澡堂在縣裡也是出了名的，水溫足，地方大。不其他單位的幹部職工都想去那兒洗，當然，得有專門的洗澡票。
這個時候，紡織廠還沒到班時間，澡堂裡沒幾個人。
一進去，白茫茫的水汽撲面而來，皂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塊兒。
劉正民顯然是這兒的常客，稔地跟看澡堂的老頭打招呼，遞過去兩張票，票底下還夾著“經濟”煙。老頭接過，笑呵呵地就放他倆進去了。
了裳，走進淋浴區，熱水“譁”地衝下來，王滿銀舒服得長嘆一口氣：“哎呀，舒坦！兩個多月沒這麼痛痛快快洗過澡咯，在陶村，最多就用盆水子。”說著，他就開始胳膊上的泥垢，黑水順著腳脖子往下流。
劉正民在旁邊一邊打皂，一邊打趣：“咋樣，滿銀，比你們村河裡鳧水強多了吧？”
“那可不！”王滿銀掬起一捧熱水澆在臉上，“我這一都快起殼咯。”
兩人衝了幾遍，又互相背。當熱水再次衝下來時，渾孔都張開了。王滿銀站在蓮蓬頭下，仰著頭，眯著眼，迎著熱水嘩嘩的沖刷，舒服得直哼哼。
劉正民先走出淋浴間，拿巾著子：“滿銀！還是城裡舒坦吧，我跟你說……”他絮絮叨叨說著地走向換區，聲音漸漸遠去。
兩人穿好服，出了浴室，天已經黑了。又一邊嘮嗑一邊往農技站走。
到了農技站後院，劉正民掏出鑰匙開啟一孔單窯的門，拉亮電燈。
王滿銀一打量，這窯不大，就劉正民一人住，收拾得倒利落。一張單人炕，一張三鬥桌，一把椅子，還有個臉盆架。
牆上著幾張農業宣傳畫，桌上堆著些檔案和書。在當時，這幹部待遇算是不錯的了。
“行啊，正民，都住上單間窯了，混得可以嘛！”王滿銀一屁坐到炕沿上，掏出煙盒，遞過去一菸。
劉正民接過煙，划著火柴先給王滿銀點上，再給自己點著，吸了一口，這才有點得意地說：“嗨，湊合住唄。主要是晚上看書、寫材料方便，不像以前住四人宿舍，吵得人頭疼。”
兩人吞雲吐霧，窯裡很快煙霧繚繞。窗外天暗了下來，遠傳來幾聲狗。
了半菸，劉正民像是突然想起啥，彎腰從三鬥桌屜裡掏出一箇舊信封，厚厚的。他遞給王滿銀：“喏，二百塊。數數。”
王滿銀接過來，用手指捻了捻那沓大團結，直接揣進懷裡：“數啥，還能信不過你？”
劉正民笑了笑，又從屜最裡頭出個小紙片，小心翼翼展開，在王滿銀眼前一晃：“瞧瞧，這是啥？”
王滿銀湊近一看，眼睛立馬亮了——是一張嶄新的“永久牌”腳踏車票！上面還蓋著縣百貨公司的紅章。
“永久二八大槓！這票可難搞了，我爸託了老關係才弄來的。”劉正民把票在王滿銀眼前一亮，“明兒一早，我就帶你去百貨公司推車！有了這傢伙，你回罐子村，再去石圪節，再去雙水村，羨慕死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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