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斜到西邊塬頭，線變渾濁的橘黃，懶懶地潑在縣城灰撲撲的街巷裡。
王滿銀和田潤葉前一後從工業局那棟灰磚樓裡走出來。繞過辦公樓，從工業局的後門走捷徑回家。
王滿銀把挽起的袖子放下來，肩上披著件中山裝，臉上帶著忙碌一天的倦，眼皮有些沉，但腰桿還是習慣地著。
潤葉跟在他側後方半步，肩上挎著那個藍布挎包裡面塞滿了實習期間用的筆記本、檔案袋，還有幾本從局裡資料室借來的政策彙編——這些得先帶回學校去看。
今天上午就在單位辦理了實習結業證明，明天一早，就要搭車回黃原師專報到了。
兩人沿著石子路往家屬院走，各家的煙囪冒著稀薄的煙，飄出點煮茴子白的寡淡味道。
幾個在樹蔭底下納涼的幹事湊在一起菸嘮嗑，看見王滿銀，熱的打著招呼“王科長下班啦，田幹事……”，
王滿銀點點頭，潤葉也微笑著回應。
上了坡坎，能看見自家的院壩，王滿銀臉上不自覺浮上笑意。
潤葉側過頭，看著王滿銀被夕勾勒出朗線條的側臉，輕聲開口：“姐夫，明天我去師專報到。”
“嗯，”王滿銀，鼻腔裡“嗯”了一聲，算聽見了。他沒轉頭，目看著前面的路面，“開學好，學業要。這兩個月，把你使喚得夠愴，辛苦你了。”
“我不辛苦，”潤葉搖搖頭，聲音很懇切，“我是……心裡激。真的，姐夫。”
王滿銀側過頭看一眼，角扯出點笑意：“激啥？你是來實習的，幹活拿本事，我還得謝你幫我頂了不雜事呢。”
“不一樣的。”田潤葉搖搖頭，腳步頓了頓，手捋了捋被風吹的劉海，“以前在學校，只知道啃書本、做筆記，分喊口號，以為當幹部也就這麼回事。
可到了局裡才知道，原來寫個通知、填張報表都有那麼多講究。”
想起剛來時，王滿銀讓寫一份紡織廠整頓簡報，照著以前的格式寫了滿滿三頁，全是學生腔的空話。
王滿銀沒笑，只拿過筆，在紙上圈圈畫畫，把那些虛話劃掉，只留“清退幹部42人、廢品率降至5%以下、月利潤預計3500-6500元”這些實打實的數字，又教怎麼用機關裡的措辭，怎麼把事說清楚、說到位。
“就說寫公文吧，”田潤葉接著說，語氣裡帶著點慨，“以前我寫東西，總想著把話說得漂亮，可姐夫你總說，機關裡的文字，要的是‘準、簡、實’，不能繞彎子。現在我再寫東西，先想清楚要講啥、給誰看，再筆，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東拉西扯了。”
王滿銀“嗯”了一聲，腳步依舊平穩：“幹行政，文字就是武。公文格式、用詞規範、行文邏輯。你心裡有底了，別人挑不出刺，事就好辦一半。那些花裡胡哨的話，沒用。”
姐夫的話永遠那麼有道理，潤葉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裡多了些沉靜的東西：
“這兩個月，比在學堂裡兩年學得還實在。我掌握了機關公文格式與措辭，告別學生式表達，學會嚴謹、簡潔、合政策的文字輸出。
也養細緻、規範、高效的工作習慣。然後你培養我對工業業務和產業宏觀的認知，在跟你基層調研期間，也建立了理論聯絡實際的思維。
反正我覺得我在行政方面的執行力，問題理方面，都有很大進步。
停了一下，輕聲說，“也知道了，像姐夫你這樣的幹部，是啥樣的。”
王滿銀這時才偏過頭，看了一眼。暮裡，潤葉的臉龐廓和，眼神卻亮晶晶的，先前那種學生氣的稚和迷茫淡了，多了種看得見得著的踏實和鎮定。
站在那兒，穿著樸素的格子襯衫，袖子挽得齊整，帆布包挎在肩上，姿筆直，已經有了點機關裡辦事員那種利落勁兒。
“我沒教你啥。”王滿銀終於開口，聲音有點沙啞，是菸和說話多了的緣故，
“路是你自己一步步蹚出來的。機關這碗飯，看著是坐辦公室，實則是跟人、跟事、跟自己較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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