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會兒,那人和旁邊人說:“聽說水泥廠要招工,三十個人,面向全公社。你聽說了沒?”
邊上的人都說聽過這事,村子裡都傳得沸沸揚揚,哪能不知道。
郝紅梅心裡一,臉上沒什麼表,只是向那人邊靠近了些,耳朵也豎了起來。
“我家小叔子想去,可他爹跑了幾天,連個門都沒著。”那人低了些聲音,
“這回不一樣了,說是縣勞局直接來人,公社說了不算,大隊說了也不算。要考試,要考核,還得政審。想走後門?門兒都沒有。”
另一個男人接話:“可不是嘛。昨天公社大院得跟趕集似的,村大隊的支書隊長全去了,結果呢?全讓人擋回來了。縣裡來人說了,這回招工,按條件、按規矩來,誰也別想手。公社周主任都沒轍。”
“那才好呢。”另一個人說,“以前招工,全讓幹部子弟佔了,咱老百姓的娃娃,再能幹也沒份。這回考試,憑本事,說不定我家那個能考上。”
“你家那個?高小都沒念完,考啥考。”
“那也比你們強,你家那個斗大的字認不了幾個……”
幾個人說著說著就鬥起來。郝紅梅在旁邊聽著,心裡翻騰得厲害。
想起王幹部說的話——招工招幹,要考試,憑分數,憑本事。
那時候還半信半疑,覺得這事還遙遠。可現在聽這些人一說,好像是真的。連公社、大隊都不上手,那就是真按規矩來了。
那……是不是將來,也真有機會?王幹部肯定不會騙。
這個念頭一閃出來,心跳就快了。使勁往下,不讓臉上出來。可心裡那勁,怎麼也不住。
太快下山時,遠遠看見公社的影子了。幾排土坯房,圍著一個大院子,院牆上刷著白灰,寫著大字標語。
院門口那棵老槐樹,葉子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風裡嘩啦啦響。
郝紅梅跟那幾個人道了別,拐進通往公社另一條小路。姑的家離柳岔中學不遠。
郝紅梅的姑姑郝巧蓮,嫁在柳岔公社街上一戶姓劉的人家。姑父劉結實,手巧,人老實,年輕時跟著公社一個老木匠學過幾年活,後來公社辦起小木工廠,就招進去當了木工,平日裡打些桌椅板凳、門窗農,掙的都是力氣錢。
家裡一共四個娃,三男一,歲數都不大,正是吃長飯、費裳的時候。
姑姑子不算朗,在家持家務、帶娃,偶爾接一些公社的零碎活,一天忙到晚,也只能勉強把幾張糊弄住。
一家人在公社邊上一間半舊的土坯房裡,屋裡沒什麼像樣傢俱,都是姑父自己打製的,糙但結實。
日子過得,糧夠吃就不錯,零花錢基本沒有,逢年過節才能見點葷腥。
姑姑是真心對好,幫想辦法弄到了學名額,又看侄郝紅梅在柳岔上學沒落腳,家裡再難也把收留了。
只是自家人口多、負擔重,實在顧不上細,紅梅在這邊也只能搭個鋪、得自帶口糧來吃飯,平時下學後,都主幫著姑姑洗、做飯、照看弟妹,不敢有半分氣。
就是這樣一戶最普通、最底層的公社人家,手藝有一把,力氣肯出,可在那個年月,依舊過得捉襟見肘,連多一張吃飯,都要在心裡掂量好幾回。
小路窄,兩邊是莊稼地,玉米稈子都割了,剩下茬子在地裡。
風從塬上灌下來,有點涼,把裳領口了,加快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