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安側頭認真看了眼田曉霞，先前的幾分意外，化作深深的驚訝。
他索放開問：“那你覺得，咱原西搞大豆育種，最要是啥？”
他以為，姑娘最多說“多上”“好好鋤地”。
可田曉霞子往前探了探，眼神一下子認真起來，不像個學生娃了：“安哥，你搞育種是本事，可有種子長不大。真正決定你能不能的，不是地，不是，是政策。”
孫安看著。
“現在上面強調‘以糧為綱’，可好多地方只盯小麥玉米，把油料、經濟作得低。你搞大豆，第一步不是下地，是讓公社、縣裡覺得你這事兒在政治上站得住。”
頓了頓，條理清楚得嚇人：“你不能說‘產量高’，你得說——大豆是油料，油料夠了，社員生活好，集積極高，這是抓革命、促生產。你把育種和支援國家建設、改善群眾生活綁在一起，你這試驗田才暢通無阻。”
孫安張了張，沒說出話。省裡給他專家份、副級待遇，本就是想讓他地方政治牽扯，專心搞研究，可曉霞一句話，就點了省裡領導的真實用意。
田曉霞還在說：“技是骨，政策是皮。沒有皮，骨在外頭，早晚凍壞。”
屋裡靜了一下。潤葉停住手，看著曉霞，眼裡有點驚訝。田曉晨坐在旁邊，低著頭不說話，像是早習慣了。
孫安緩了口氣，問：“那你覺得，我應從哪方面下手……？”
問完他自己都覺得荒唐——問個初中娃娃？
可田曉霞沒慌，反而輕輕一句，讓孫安後背有點汗：
“我看報紙，聽我爸和王滿銀姐夫說話，覺出一點來。現在各地都在喊抓革命、促生產，可好多地方只抓革命，不促生產。所以窮折騰不行，空頭政治不行，真能讓老百姓吃飽、過好的人，才站得住。”
抬眼看他：“外面早就有新路子了。人家國外，搞機械化、搞科學育種，不是靠人多扛，是靠制度、靠政策、靠真正尊重種地的人。咱們的農業，早晚要往科學、實效、責任制上走。”
安收了臉上所有笑意，認真起來：“我們和國外國不一樣，不能全抄。”
“路不能全抄，但道理都是相通的。”田曉霞抬眼看他，眼睛裡都是得意。
孫安低頭沉思著。他想起姐夫王滿銀以前說過的話——“人站得高，才看得遠；看得遠，才不會白忙活。”
他當時以為姐夫是說看問題要全面，這會兒才覺出，這話裡有更深的東西。
田曉霞見他不吭聲，又笑了笑，那笑裡帶著點不屬於這年紀的沉靜：“安哥，你是農學院的高材生，你比誰都清楚，咱農村窮，不是人懶，不是地薄，是很多規矩不對。你可得結合國外好方法，找一條能讓地多產糧、能讓農民過好、往‘實’裡走的好路。”
孫安點了點頭，半天才憋出一句：“曉霞……你這腦子，真不像個初中娃。”
他一直以為，田曉霞就是個聰明膽大、心氣高的幹部閨，直到今天才明白，這姑娘看問題的準頭、深度，比公社裡不老幹部都厲害。
沒下過地，沒當過隊長，
可真在看時局、讀檔案、想道理。
田曉霞笑了笑，眼神里有不屬於年紀的沉靜：
“我就是喜歡多聽、多想、多琢磨。姐夫常說，人站得高，才看得遠；看得遠，才不會白忙活。”
朝從窗紙進來，照在臉上，年輕，乾淨，眼神卻亮得扎人。
看得安有些恍然，原西縣小，黃土塬窄，這姑娘的天地，將來怕大得沒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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