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安和潤葉進了縣委大院。
孫安換上田潤葉給他準備的新幹部裝，一掃昨天歸家時的灰頭土臉，整個人像換了副模樣，卻又還是那個沉穩踏實的陝北漢子。
一藏青的確良幹部裝括利落，領口扣得嚴整，沒有一褶皺，肩線被撐得筆直，白襯領從領口微微出，襯得他本就獷的面龐多了幾分莊重。
常年在田間地頭曬出的，配上這一規整裝束，不顯文弱，反倒著一從泥土裡長出來的朗幹練。
頭髮被潤葉細心梳得整齊，額前碎髮利落向後，眉眼依舊是慣常的沉穩，只是了往日的糲，多了幾分省農學專家的端正氣度。
腰被腰帶收得直，線筆直，腳下一雙嶄新的黑皮鞋踩在地上，步子穩而沉。他形本就高大結實，這服既襯出了幹部的端正，又掩不住常年勞作練出的結實筋骨，
他和潤葉說著話，提著行李走進縣委大院，既有幹部的端正嚴謹，又帶著黃土高原漢子的敦實可靠，一眼去，再不是當年雙水村那個扛著鋤頭的後生，而是能進京參會、獨當一面的農業專家了。
進了大院的潤葉，被院裡目看得有些臉熱，跟在安旁邊，一打扮利落又好看，沒了縣委幹部的利落，一副滿心溫小媳婦的。
穿了一淺灰的的確良翻領套裝，剪裁合，不松不垮，襯得姿拔清爽。上是小翻領的幹部式樣，領口扣得整整齊齊，袖口挽到小臂，明豔又神。
腰間繫著一條細細的黑布帶，輕輕收了腰線，顯得形修長拔，了幾分機關幹部的端莊穩重，多了陝北婆姨溫中帶著爽利。
下是同系的長，線熨得筆直，腳下一雙黑方口布鞋，乾淨素樸，走起路來輕穩又大方。頭髮利落地在腦後挽了個低髻，用一簡單的黑絨繩扎著，額前沒有碎髮，出清秀飽滿的額頭，眉眼溫乾淨，不施黛，著一清爽耐看的踏實模樣。
只是今天走路的樣子，跟平時不太一樣。步子邁得小，腰微微往後仰著，像是上使不上勁似的。
他們走到院子中間，馮世寬率先迎上來，出手。安把旅行袋換到左手，右手握上去，握得實實在在。
“安同志，新婚大喜！進京也是大喜！”馮世寬的聲音響亮得整個院子都聽得見。
田福軍站在後頭，沒往前，只是看著安和潤葉，角微微往上彎了彎，眼底有一層不易察覺的。他目在潤葉臉上停了一瞬，潤葉衝他笑了笑，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武惠良走過來，拍了拍安的肩膀，力道不輕：“安，雙喜臨門，昨天喜糖沒吃夠，等你們從北京回來，我得去你們村再好好喝一場。”
安憨憨地笑了笑，說：“一定，一定。”
王滿銀從引擎蓋上跳下來，沒跟安握手，只是拿肩膀撞了他一下，低聲說了句：“大膽點”三個字，說得跟拉家常似的，但安聽了，頭了，重重點了下頭。
潤葉被縣宣傳部的羅娟拉到了一邊。羅娟三十來歲，圓臉，短頭髮，笑起來聲音脆得像敲瓷碗。
拽著潤葉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眼睛裡全是笑意：“哎喲喂，咱潤葉今天這模樣，嘖嘖嘖……”
潤葉臉一下子紅了，拿手背擋了擋臉。
羅娟湊到耳朵子邊上，聲音得低低的，卻不住那子促狹勁兒：“潤葉，你這走路咋跟踩棉花似的？？”
潤葉耳朵子都紅了，手去捂羅娟的，羅娟笑著往後躲。
哪好意思說。
昨天夜裡，他安哥那種不管不顧的野蠻，彷彿了三年的狼。
他一進窯就將抱上了炕，胡茬子紮在脖頸上、鎖骨上、口上，像糲的黃土從綢上碾過去。
他的手掌又大又厚，指節上全是繭，過皮的時候，糙得像砂紙，可那糙裡頭帶著一子抑了太久的力氣，像工地上的打夯機，一下一下，不知疲倦，把整個人都震碎了又拼起來，的死去活來。
記得他的眼睛。那雙眼在黑夜裡亮得嚇人，裡頭燒著一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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