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快九點的時候，一輛吉普車從軍分割槽招待所開出來，開車的是王滿銀，副駕上坐著武惠良，胳膊肘撐著車窗，手託著下，眼睛盯著前面的路，半天沒吭聲，有點魂不守舍。
後座上的孫平靠著車窗，心跳還沒完全平復下來，有點興異常。
車裡的三個人都沒說話，只有發機哼哼的聲音，和胎碾過柏油路的沙沙聲。
五月黃原的夜，街道上寂寥而清冷，只有路燈昏昏黃黃地照著。風一吹，街這樹葉子嘩啦啦響，帶著陝北夜裡特有的涼。
汽車拐到黃原賓館大門，崗亭裡的哨兵出來打問幾句，然後抬手放行。
車停穩，王滿銀先下來，繞到後備廂拎出一個旅行包，裡面有洗漱用品和換洗服。
武惠良悶聲跟著下車，孫平輕手輕腳關上車門，也提著個包袱，跟在兩人後，他看見了住宿部，高大的門廳和大廳裡璀璨的水晶吊燈，腳步頓了頓。他從來沒住過這種地方，心裡有點發怵。
“跟上。”王滿銀返拍了他一下肩膀。
黃原賓館大廳鋪著水磨石地，溜溜的，映得頂上的吊燈都矮了半截。靠牆擺著一排黑人造革沙發，扶手上磨得發白。牆上掛著主席像和“為人民服務”的標語牌，白底紅字，一不苟。
值班的人坐在櫃檯後打盹，聽見腳步聲抬了下頭。
武德全的秘書一直在大廳裡等著，一見他們三人進來，立刻迎上來，聲音得很低，語速也快：
“王滿銀同志，惠良，你們來了。武主任在306等著呢。”他說話時，掃了兩人後孫平一眼，又收回去，沒多問。
武惠良點了下頭，表示知道了。那秘書知趣的又溜回大廳沙發上坐下，悄沒聲息，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武惠良帶著拿著行李的王滿銀和孫平往樓上走，三樓樓道里鋪著暗紅的木地板，腳踩上去有回彈，孫平跟在姐夫和武惠良後面，小心翼翼。
今晚，跟著姐夫，好像會住在這個豪華的賓館裡。
今天的遭遇，孫平彷彿在做夢。
上午跟著姐夫開車從原西一路開到黃原，開到了古塔山下，河灘廣場的文工團問演出現場。
姐夫帶著他走特殊通道到了後臺，然後打發他到舞臺邊緣看演出。
音樂驟起。
一排著蒙古服飾的文工團兵邁著整齊利落的步子走上臺，裝襯得們個個神颯爽，英氣人。
孫平的目下意識被吸引過去，可真正讓他整個人都僵住、呼吸都輕了幾分的，是站在最前排領舞的那個姑娘——朱琳。
一出場，周圍的熱鬧彷彿都淡了下去。
同樣的裝扮，可落在上，就像是天生為舞臺而生。姿拔卻不僵，舞步輕盈又帶著軍人的剛勁，一抬手、一轉、一個回眸，都利落得恰到好。
的容在河灘的天裡格外亮眼，不是普通姑娘那種糙的健康，而是乾淨、明亮，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屬於仙般緻與彩。
眉眼清亮，笑容舒展，每一個作都舒展自如，彷彿整個廣場的都聚在了一個人上。
邊的兵們明明也都好看，可站在旁邊，竟真的像是星星在了月裡，黯然失。
孫平站在人群裡，心臟忽然不控制地狂跳起來。
十六歲的年紀，心裡還裝著對外面世界的懵懂嚮往，裝著對知識、對遠方、對不一樣人生的，卻從未有過這樣清晰、這樣猛烈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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