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戶開著,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槐樹葉子的氣味和遠車間裡機約的轟鳴聲。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響,指標指向兩點十分。
李書記先開口。他清了清嗓子,把面前攤開的一沓稿紙整理了一下,聲音洪亮:“田書記,各位領導,我代表農機廠黨委,先把廠裡的基本況和下一步的發展思路做個彙報。”
田福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說:“老李,直奔主題,別說虛的。”
李書記點點頭,把稿紙翻過一頁,說:“那好。農機廠去年上半年還是虧損的,每月淨虧三千二百塊。從去年七月份開始扭虧,到年底,月均盈利到了五千塊。
今年一季度,月均盈利到了八千塊。這還不包括農用三車的研發投,那部分走的是專項,沒算進日常盈虧。”
田福軍問:“八千塊淨利潤,主要靠什麼?”
蘇接過了話頭。他說話不像李書記那樣拿腔拿調,聲音平實,語速不快不慢:“田書記,主要三塊。第一塊是拖拉機易損件,活塞環、缸套、氣門、軸瓦這些,以前我們不做,覺得零碎不掙錢,後來汪宇他們跑了一圈公社,發現這是剛需,回來上了生產線,現在這塊每月能出三千塊的利潤。
第二塊是抗旱水泵和小型磨面機,春耕前後兩個月走了二百多臺,淨利兩千多。第三塊是大修業務,去年秋收前後修了六十多臺拖拉機,標準化收費以後利潤穩定,每月一千多。剩下的零碎,煤礦糧站的配件加工、對外焊補電鍍,湊起來也有一兩千。”
田福軍點了點頭,目在蘇臉上停了一會兒。蘇三十出頭,臉瘦長,顴骨高,眼睛不大但有神,說話時習慣地微微皺著眉頭,像是在一邊說一邊算賬。
“你們去年開始扭虧,”田福軍說,“這批知青幹部起了什麼作用?”
這個問題是直接問蘇的。蘇是知青幹部之一,去年過縣招工招幹考試進廠,同批進來的還有汪宇、劉健、劉曉等十來人,都是從罐子村出來的。蘇進廠時是臨時廠長,幹了三個月後轉正。
蘇想了想,說:“田書記,我說實話。我們來之前,農機廠的問題不是裝置不行,也不是工人不行,是沒人管事,也沒人會管。
廠裡的幹部大多是工人提上來的,懂技但不懂管理,憑經驗辦事,沒有制度。我們幾個知青有文化,在學校學過數理化,也讀過一些管理方面的書,還和王局長幹過瓦罐廠和榨油廠,知道一件事該按什麼程式做。我們來了以後,先把賬理清了,再把工藝卡建起來了,然後把定額搞起來了。這三件事做完,廠子就活了。”
田福軍問:“老工人服你們管?”
蘇說:“開始不服。翻砂車間有個老師傅吳德厚,幹了一輩子翻砂,技沒得說,但他幹活憑覺,廢品率高。
汪宇找他談,他說我幹了二十年還用你教?後來汪宇把工藝卡做出來,跟他原來的幹法對比,同樣一個件,按工藝卡幹,廢品率從四降到一。吳師傅服了。”
汪宇在旁邊小聲補充了一句:“吳師傅後來還跟我說,早知道按卡幹這麼省事,他早二十年就這麼幹了。”
會議室裡幾個人笑了。
田福軍沒笑,又問蘇:“現在廠裡還有沒有磨洋工的?”
蘇看了劉健一眼。劉健是生產科的,管車間排產和工時統計。劉健站起來說:“田書記,現在全廠實行工時定額,每個工位每天有基本定額,超額有獎金,完不扣工分。
剛開始有人不適應,頭兩個月有七八個人完不定額,扣了錢,找廠裡鬧。
蘇廠長把賬攤開給他們看,同樣一臺車床,有人一天干八個工時,有人幹三個工時,拿一樣的錢,這不公平。後來那幾個人要麼好好幹了,要麼調走了。現在全廠沒有混日子的。”
田福軍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這次喝得慢,像是在品味什麼。
“農用三車的事,”他放下杯子,目從蘇上移到王滿銀上,“滿銀,你來說。”
王滿銀從椅子上直了直子。他下午換了一件乾淨的灰布中山裝,領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齊齊,頭髮也梳過了,整個人看著比上午神了不。他手裡沒有稿子,說話時眼睛看著田福軍,偶爾掃一眼在座的人。
“田書記,三車的事,我跟農機廠的同志們磨了大半年了。”王滿銀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楚,
“從去年秋天開始立項,十一月份出第一臺樣車,跑了一個月,問題一大堆——車架焊接變形、傳軸不同心、剎車跑偏。拆了重來,今年一月份出第二臺,好了一些,但還是不行。
到三月份第三臺,基本能跑了。現在這五臺,是第四版,跑了各公社和村裡試點,來回三百多里,沒出過大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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