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武惠良站起，從門後臉盆架上的暖壺裡倒了半搪瓷缸子涼白開，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
他順手把椅子旁邊那把長條木凳拉過來，擺在辦公桌側面，自己坐到了靠牆的那把舊藤椅上。
十多分鐘後，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劉主任出現在門口，穿著一件半新的灰滌卡上，腋下夾著一個黑人造革資料夾，頭髮梳得一不苟，額頭上卻滲出細細一層汗珠子，想來是一路走得急。
武常委。”劉主任站在門口，語氣恭敬，“您喊我？”
進來坐。”武惠良抬手指了指辦公室裡的沙發，語氣平淡如常，“剛從外地回來，也沒什麼事，喊你過來聊聊。”
劉主任走進來，先把資料夾放到桌上，這才欠坐到木凳上，只坐了小半個屁，腰背得筆直，雙手規矩地擱在膝蓋上，等著武惠良開口。
武惠良靠在藤椅裡，手指輕輕叩了叩桌面，像是隨意拉家常一般開了口：“剛從綏德回來，在那邊調研了一些知青工作，也有些日子沒顧上過問縣裡知青這邊的事了。你跟我講講，今年下鄉知青的安置、日常流轉這些事，眼下都推進得順當？”
劉主任坐正子，，略一思索，開口道：“大都安穩著，各村大隊吃住勞作都安排妥當。只是鄉下條件參差不齊，偏遠山村子日子苦些，但基本保障還是有的。
偶爾也有知青申請調換隊駐地的況，都是按著規矩層層稽核，由所在大隊出意見，公社複核，報到我們知青辦來統一協調。今年到目前為止，一共收到十三份調換申請，批了九份，退了四份，退回去的都是手續不全或者理由不充分的。”
武惠良點了點頭，又問了些知青工作中的難和績，比如今夏的“雙搶”勞中知青表現如何，縣裡有沒有組織過學習活，各個公社的知青點有沒有出現過打架鬥毆或者生活作風方面的問題。
劉主任一一作答，條理清楚，資料詳實。他說到今年春天縣裡組織知青參加治理河的農田水利工程時，一百多個知青和民工一起挖土挑擔，手上磨出泡也不下火線，公社書記在會上專門表揚了好幾回。
武惠良聽著，不時點一下頭，偶爾話問一兩個細節。氣氛漸漸輕鬆下來，劉主任的腰板也不像剛進門時那樣繃得了。
話頭聊得差不多了，氣氛也漸漸輕鬆。他隨口漫然提起話頭。
“這次去綏德那邊辦事，順路到王家村看過一趟。那兒田地在半山腰上掛著，土薄石頭多，莊稼長得稀稀拉拉，農活比咱們這邊重不。村裡條件也差，知青住的窯窗戶紙都是破的，灶臺塌了半截也沒人修。”
劉主任聞言心裡稍稍留意，面上卻不聲，只靜靜聽著，沒有貿然話。
他是從基層一步一步幹上來的，在縣委機關歷練了十來年，場裡話裡藏意的門道得通。武惠良為縣委常委，又是分管知青工作的領導，不會無緣無故提起一個偏遠村子的普通知青。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但既然專門提了，那就不可能是真的“順便”。
武惠良停頓了片刻，目落劉主任上，語氣仍舊平淡，像是在說一件不足掛齒的小事：
“村裡有個隊知青，分不太好，在王家村待了不年頭了，常年吃苦累，子也落下些小病。我去看的時候，正趕上村裡出了點事，了點傷。王家村大隊那邊，已經主出了轉出隊的證明材料，意思是同意走。”
這話一齣，劉主任心裡瞬間亮。
他表面上依舊保持沉穩，臉上看不出半分異樣，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順著話頭接了過去：
“偏遠村落條件確實熬人，知青長期紮不易，分又不太好，村裡怕看顧不到位，有疏出問題。
既然大隊層面已經同意放行，那後續如果有異地調流轉的需要，只要手續齊全，咱們這邊就按既定流程依規辦理，這個好說。”
武惠良側過頭看向劉主任，眼神淡淡的，表依舊沒有什麼起伏，只是把話又點明瞭幾分：
“我看在那個地方長年困著實在不易。手續材料那邊，綏德縣知青辦的批覆文書後續就會送過來，王家村的轉出證明已經開好了，剩下的就是原西這邊的接收審批。等到材料齊全，就勞你多費心把關置。一定要公事公辦。”
“公事公辦”四個字說得很輕，但落在劉主任耳朵裡，分量卻沉甸甸的。
劉主任連連點頭，神態分寸拿得恰到好，既不過分殷勤，也不顯得遲鈍：
“武常委放心，我心裡有數。只要兩邊縣鄉各級手續齊全合規，紙質憑證完整無誤，咱們就按著知青異地調的正規章程走流程，該蓋章蓋章，該審批審批，不會出半點紕。
知青們不容易，何況分不好，在那邊了這麼多年苦，轉到咱們這邊來，我一定認真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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