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邊的樹長到第三年的時候，河谷來人了。不是商人，是晨星。他跟著金草的大車，走了整整一個春天，從河谷走到黑河邊，走了一千多里路。他的門牙已經長齊了，說話不風了，個子也躥了一大截，快趕上鈴蘭的肩膀了。他跳下車，站在黑河邊，看著那些樹，看了很久。
“北哥哥種的樹？”
金草點點頭。“種的。他一個人，種了三年。”
晨星蹲下去，手按著樹，樹是溫的，裡面有東西在跳，一下一下，像心跳。他閉上眼睛，和樹說話。說了很久，睜開眼。“樹說，北哥哥在更遠的地方。在河的那邊。”
金草愣住了。“河的那邊？那邊是鹽殼地，什麼也沒有。”
晨星站起來，看著河的那邊。那邊灰濛濛的，看不到頭。“有。有北哥哥。”
那年夏天，晨星沒有回河谷。他沿著黑河，向下遊走去。金草要跟，他不讓。說一個人去就行，人多了，北哥哥分心。金草不放心，但他堅持。他走的時候，不帶乾糧，不帶水，只帶了一把草籽。草籽是河谷的，翠綠的，帶著銀白的紋路。他把草籽揣在懷裡，走一路，撒一路。草籽跟著他走，他走到哪，草籽撒到哪。
走了十天，他看到了北。北蹲在河邊，手按著水，頭髮白了，不是全白，是花白，像霜打的草。臉上全是皺紋，被海風吹的，被太曬的，像乾裂的河床。但眼睛還是亮的，和以前一樣亮。
晨星站在他後，喊了一聲。“北哥哥。”
北轉過，看著他，愣了很久。然後他笑了，出缺了一顆的牙。“晨星？長這麼大了？”
晨星的眼淚下來了。“我來接你回家。”
北搖搖頭。“不回了。在這，我在。”
晨星蹲在他旁邊，手按著水，水是溫的，不燙了。“樹活了，水甜了，你該回去了。”
北看著河那邊，那邊灰濛濛的，看不到頭。“還有地沒種完。種完了，就回去。”
晨星沉默了很久。他也看著河那邊，看了很久。“我陪你種。”
那年夏天，晨星在黑河邊住下了。他每天跟著北，去河邊種樹，去鹽殼地挖坑，去河裡拉。他的手，挖幾下就起泡，泡破了，流了。他不吭聲，繼續挖。北看著他的手，心疼了。“別挖了。你手，挖不。”
晨星搖搖頭。“你挖得，我也挖得。”
北看著他，笑了。“好。你挖得。”
那年秋天，黑河邊的樹更多了。從幾百棵變幾千棵，從幾千棵變幾萬棵。樹連在一起，了一條綠的長廊。晨星蹲在樹蔭下，手按著土，土是溫的，的，一就碎。他捧了一捧，放在邊嚐了嚐，甜的，像河谷的土。
“土活了。”
北也捧了一捧，嚐了嚐，甜的。“活了。”
那年冬天，晨星沒有回河谷。他蹲在黑河邊，陪著北種樹。鐵頭和春草也蹲在旁邊。四個人，一排，蹲在灰白的河岸上，像四塊石頭。
北邊的傳回來訊息。不是從南邊來的，是從黑河下游傳來的。北蹲著，腳底下的土了，有鬚從土裡鑽出來，纏在他腳上。鬚是白的，很細，像頭髮。鬚在抖，不是害怕，是在傳話。
“下游還有地。更遠，更鹹。樹還沒種過去。等著人去種。”
晨星看著他。“還去嗎？”
北沉默了很久。他看著下游，下游灰濛濛的，看不到頭。他又看著上游，上游有河，有樹，有海邊。他的家在那邊。他該回去了。但還在往下游爬，他得跟著。
“去。”
晨星站起來。“我替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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