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京城像被凍住的墨硯，連風都帶著冰碴子，刮在臉上生疼。水齋的兩扇朱漆門早就上了栓，簷角垂下的冰稜足有半尺長，月灑在上面，折出冷森森的，倒比巷口那盞昏黃的燈籠更亮些。
雪嫣紅將最後一屜落英雪胭脂倒進檀木匣時，指腹蹭過匣底的暗紋。那是三日前慕容雲海留下的——他當時披著件玄斗篷，斗篷下襬還沾著城外的雪，進門時帶起的寒氣讓案上剛調的胭脂膏子都結了層薄霜。這幾日當心些。他聲音得低，手指在匣蓋的梅花紋上輕輕叩了三下，手盟的人在查煙雨閣的線，你這水齋，怕是要熱鬧了。
當時正用銀簪子攪著胭脂膏，聞言作沒停，只抬眸看他：熱鬧好，正好試試我新制的驚鴻散那是摻了西域迷迭香的香，尋常時是助眠的香料，遇熱便會散出讓人眩暈的氣息。慕容雲海盯著簪尖那點嫣紅，忽然手替將鬢邊一縷碎髮別到耳後：別逞強。他指尖的溫度過髮傳過來，竟比炭盆裡的火星還燙些。
此刻檀木匣的梅花紋在月下若若現，雪嫣紅將匣子鎖好，塞進妝奩最底層。妝奩是鎏金的，邊角刻著纏枝蓮，看著是姑娘家的件，實則機關遍佈——開最下層的屜，裡面藏著十二枚銀針，針尾嵌著極小的磁石，能順著鐵遊走；匣蓋側的夾層裡，還藏著半張繪著京城佈防的輿圖，用特殊的墨繪製，需得用調胭脂的紫草塗抹才能顯形。
更鼓樓的梆子聲剛敲過三更，巷子裡的野狗突然吠了兩聲，隨即又噤了聲。雪嫣紅著玉杵的手頓了頓，鼻尖縈繞的除了梅花、梨花、櫻花的冷香，似乎還多了點別的——是松煙墨混著腥氣的味道，那是手盟殺手常用的夜行漿洗時特有的氣息。
窗紙響了兩聲，不是風颳的，是有人用指尖蘸了水，正一點點洇窗紙看裡面的靜。雪嫣紅吹滅燭火的瞬間，指尖已經勾住了鎏金妝奩的邊緣。黑暗裡，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窗外那人極輕的呼吸聲——是個練功的，呼吸沉得像碾子。
一聲，窗欞被整個卸了下來。一道黑影裹著寒氣翻進來，腳尖點地時幾乎沒聲，腰間的令牌卻在月下晃了晃，那令牌上的手印記紅得像剛凝的。不愧是煙雨閣的眼線。沙啞的嗓音像磨過砂紙，藏得夠深，連手盟的探都折在你這水齋三次了。
雪嫣紅沒說話，手在妝奩上索著。這殺手說話時帶著關外口音，舌面音發得重，倒像是半年前在張家口見過的那個——聽說他能徒手碎青石，腕力驚人。
別找了，殺手的匕首在月下泛著幽藍，該是淬了，你那妝奩裡的銀針，上次在城南已經用過了，以為我們還會吃這虧？他後又躍進來三個人，腳步聲一個比一個輕，最後進來的那個甚至帶了點脂氣，倒像是個子。
雪嫣紅忽然笑了，笑聲在寂靜的屋裡盪開，竟帶著點暖意：鐵臂大哥記不好，我這水齋的規矩，每月初三換新樣子。說著抓起案上的落英雪胭脂匣，那匣子是竹編的，外面糊了層綿紙，看著脆得很。
你要做什麼？鐵臂喝了一聲，匕首往前遞了半寸。
雪嫣紅沒答話，反手將匣子摜在地上。一聲，綿紙碎裂，匣子裡的胭脂混著細碎的花瓣炸開，像突然起了場春雪。更要命的是那些雲母，在月下折出刺目的，正對著殺手們的眼睛。
不好！鐵臂罵了一聲，本能地抬手去擋。就是這剎那的空隙，雪嫣紅已經按下了鎏金妝奩的機括——幾聲，十二枚銀針破空而出，針尖帶著極細的倒鉤。算準了鐵臂擋眼時手腕的位置，一枚銀針地刺他右手腕，正釘在筋絡上。
賤人！鐵臂痛得悶哼，匕首掉在地上。他左手去拔針，卻被倒鉤勾得更痛，額上瞬間滾下冷汗。
雪嫣紅抄起案上的玉杵。這玉杵看著是和田玉的，溫潤通，實則是鋼鍛造，外面裹了層薄玉，是託順天府的老鐵匠打了三個月才的。轉時帶起一陣香風，玉杵帶著風聲砸向右側那個殺手的膝蓋——那殺手剛要抬袖放毒針，膝蓋被擊中，地跪在地上，袖箭偏了準頭，釘在房樑上，箭尾還在嗡嗡。
抓住！最後那個瘦高個殺手喊了一聲，手裡的鞭地向雪嫣紅的腳踝。雪嫣紅側躲開，腳在地上一勾，將那殺手掉在地上的短刀踢起來，反手接住。刀刃冰涼，著掌心時，忽然想起去年在秦淮河畔，慕容雲海教握刀的姿勢：拇指要頂住刀鐔，不然砍到會震傷手腕。
刀剛起，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像有人踏碎了巷口的薄冰。嫣紅！是慕容雲海的聲音，帶著點，想來是一路疾奔過來的。
窗欞再次被撞碎，玄影如鷹隼般撲進來，劍出鞘時帶起的風捲得地上的胭脂都飛了起來。慕容雲海的劍快得像閃電，直刺向那個瘦高個的後心。瘦高個急忙回用鞭去擋，的一聲，鞭梢被劍鋒削斷，帶著火星落在地上。
是你！鐵臂看清來人，眼睛紅了，半月前在城西廢園，傷我三弟的就是你！
慕容雲海沒理他，劍勢一轉，挑飛了鐵臂臉上的蒙面巾。月照在那張臉上，一道刀疤從眼角劃到下頜，猙獰得很。手盟的疤臉七煞，倒是來了三個。他聲音冷得像冰，看來你們盟主對煙雨閣的信，當真是勢在必得。
雪嫣紅趁機揮刀砍向那殺手的手腕，殺手尖著躲開，卻被地上的胭脂了一跤。雪嫣紅抬腳踩住的後背，目掃過腰間——掛著個香囊，繡著南疆特有的圖騰，不是手盟的樣式。
小心！慕容雲海突然拽了一把。雪嫣紅只覺耳畔一涼，一支袖箭著鬢角飛過，釘進樑柱裡，箭桿上纏著的黑羽簌簌作響。反手將短刀擲出去，刀刃劃破最後那個殺手的肩胛，鮮濺在雪白的胭脂上，像落了幾朵殘梅。
疤臉鐵臂見勢不妙，突然從懷裡掏出個黑瓷瓶，往地上一摔。的一聲，濃煙瞬間瀰漫開來，帶著硫磺味。鐵臂吼了一聲，拖著傷的手下往破窗衝。
慕容雲海揮劍劈開濃煙，正要追，卻被雪嫣紅拉住：煙裡有毒。指著地上的煙燼，你看，發綠，是南疆的腐骨煙，沾到皮會潰爛。
慕容雲海低頭一看，果然見濃煙邊緣泛著詭異的綠。他剛收住腳，就見雪嫣紅從懷裡出個香篆——那香篆是黃銅的，刻著二字，看著是焚香用的，實則中空，裡面塞滿了曬乾的辣椒。將香篆扣在地上，用腳碾了碾，辛辣的末混著毒煙飄向視窗，外面頓時傳來幾聲咳嗽，還有人罵罵咧咧的，聽靜是跑遠了。
這招倒是別緻。慕容雲海看著，眼底帶了點笑意。
雪嫣紅拍了拍手上的灰：上次在市集買的，本想用來防賊，沒想到先用在手盟上了。彎腰撿起那帶著黑羽的袖箭，你看這個。
羽部沾著點墨綠的，湊近聞，有腥甜氣。慕容雲海的臉沉了下來：是南疆巫教的鬼羽，用五毒藤的熬的，只有他們的使者才會用。他想起上個月截獲的信，裡面提到手盟與南疆巫教勾結，看來不是空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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