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蘇州至南京，道迢迢。與去時孤舟潛行不同，此番回京，楊士奇鄭和儀仗嚴的護衛之中，旌旗招展，甲冑鮮明。沿途州縣員聞風而，迎送不絕，態度恭敬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驚畏。他們看的，不僅是鄭和的赫赫威儀，更是這位著青袍、卻能讓鄭公公如此禮遇、且剛從江南那場驚天風暴中全而退的“楊巡閱”。
楊士奇對此一概以病未愈為由，婉拒一切宴請際，終日待在馬車，或是閉目養神，或是梳理思緒。他知道，這些表面的風之下，是無數雙窺探、猜忌、甚至充滿惡意的眼睛。京城，才是真正的戰場。
那名宦隨從因傷勢過重，未能隨行，留在蘇州心醫治。楊士奇心中念其救命之恩，臨行前託鄭和務必妥善照料。每一次生死邊緣的掙扎，都讓他更深刻地會到這權力場中的冷酷與偶爾閃現的、源自底層的義。
抵達南京那日，天空沉，鉛雲低垂，彷彿預示著朝堂上的山雨來。楊士奇沒有返回自己的陋室，亦未前往東宮，而是直接被引至宮中一偏殿等候召見。
他褪下那沾染了江南風塵與生死危機的青布直裰，換上了那件一直深鎖箱底、澤鮮亮的賜緋袍。當那抹紅加時，他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彷彿將所有的功勞、風險、未來的榮辱與殺機，都一併穿戴在了上。
通傳的侍聲音尖細地響起：“宣——兵部職方清吏司協理、巡閱使楊寓，覲見——”
楊士奇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緋袍的襟袖，邁著沉穩的步伐，踏那象徵帝國最高權力的武英殿。
殿，氣氛莊嚴肅穆。永樂皇帝朱棣高踞座，面容沉靜，看不出喜怒。太子朱高熾立於座左下首，面複雜，眼神中有關切，有一不易察覺的憂慮，或許還有些別的什麼。漢王朱高煦則立於右側，臉沉，目如刀，毫不掩飾其中的敵意與審視。文武重臣分列兩旁，無數道目瞬間聚焦在這位新晉緋袍、攪了江南風雲的年輕員上。
“臣，楊寓，叩見陛下，吾皇萬歲！”楊士奇於階之下，依禮參拜，聲音清晰平穩。
“平。”朱棣的聲音傳來，平淡中帶著慣有的威。
楊士奇謝恩起，垂首肅立。
“楊寓，”朱棣開口，沒有寒暄，直接切主題，“蘇州之事，鄭和已有初步奏報。你，將其中詳，尤其是顧家之罪，當著朕與諸位臣工的面，再奏一遍。”
“臣，遵旨。”
楊士奇早已將奏對容反覆斟酌於心。他略去自己潛顧府的驚險細節，只以平實而準的語言，從顧家勾結漕運、私販說起，到其私造超越規制的海船，再到最終於其府庫中搜出的火炮、鐵彈等軍國重，條分縷析，證據鏈清晰完整。他語氣沉靜，既不誇大渲染，也不刻意迴避，只是將一樁樁、一件件目驚心的事實，清晰地呈現在君王與滿朝文武面前。
當他提到“火炮數門，鐵彈箱”時，殿響起一片抑不住的吸氣聲！許多員臉上出震驚與難以置信的神。私販或許常見，但私藏如此數量的火炮，其質已截然不同！
朱棣的面依舊沉靜，但放在座扶手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了一下。他目掃過群臣，最終落在楊士奇上：“依你之見，顧家如此作為，意何為？”
這是一個極其要害的問題！直指顧家謀逆之心！
楊士奇心頭一凜，知道這是陛下在他表態，也是在借他之口，給顧家案定。他略一沉，恭謹而堅定地答道：“回陛下，顧家累世豪富，猶不知足，勾結府，壟斷海利，此其一罪；私造鉅艦，暗藏兵甲，此其二罪；今更私藏火炮，此非尋常商賈自衛所能解釋。觀其行止，非為鉅富，實懷不臣！其所圖者，恐非區區商利，乃搖國本之禍心！臣以為，此乃十惡不赦之謀逆大罪！”
“謀逆”二字，如同驚雷，再次震了整個武英殿！
漢王朱高煦猛地踏前一步，厲聲道：“楊寓！休得危言聳聽！顧家或有不法，然豈可輕易以‘謀逆’論？你可知此二字，關乎多人命？莫非你想借此案，大興牢獄，株連無辜，以逞你個人之威嗎？！”
這是赤的攻擊，將楊士奇釘在了“酷吏”的恥辱柱上。
楊士奇並未慌，轉向漢王，躬一禮，語氣依舊平穩：“漢王殿下明鑑。臣之所言，皆基於查獲之鐵證。火炮乃軍國重，非民間可有，亦非尋常海盜所能擁有。顧傢俬藏於此，其心可誅！至於是否株連，如何定罪，自有陛下聖裁，大明律法為憑，非臣下可以妄斷。臣只知，據實奏報，乃人臣本分。”
他避開了與漢王的直接衝突，將問題拋回給皇帝和法律，既表明了立場，又守住了臣子的分寸。
朱棣看著殿中這對峙的兩人，眼神深邃難明。他並未立刻表態，而是將目轉向太子：“太子，你以為如何？”
朱高熾胖的軀微微一，出列躬，聲音帶著慣有的謹慎：“父皇，楊巡閱所查，證據確鑿，顧家之罪，確乎駭人聽聞。然……然正如二弟所言，謀逆乃大罪，牽涉必廣。兒臣以為，當以查獲之實證為準，嚴懲首惡，至於其餘……還須細細甄別，以免……以免波及過甚，搖江南民心。”
他試圖在維護楊士奇功勞與避免大規模清洗之間尋找平衡，但這番略顯弱的表態，顯然未能讓朱棣滿意。
朱棣不置可否，目再次掃過群臣，最後定格在楊士奇上，良久，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定鼎乾坤的力量：
“楊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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