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江口，江面開闊，水勢浩。
尚未靠近船廠，空氣中已然瀰漫開一混雜著桐油、木材、鐵鏽與汗水的氣味。視線所及，江岸旁塢渠縱橫，如同巨的爪痕深深嵌大地。數以百計的船臺、作坊、料場沿江鋪開，鱗次櫛比，不到盡頭。號子聲、錘鑿聲、鋸木聲、拉縴的呼喝聲……種種聲響織一片震耳聾的轟鳴，撲面而來，帶著一種原始而磅礴的力量。
這裡，就是大明帝國雄心與力量的象，是即將遠航西洋的鉅艦誕生的子宮。
楊士奇的馬車在船廠外圍的署前停下。他甫一下車，便見一群著各袍的吏員早已等候在此。為首一人，約莫五十餘歲，面紅潤，材微胖，穿著工部主事的綠袍，未語先笑，快步迎上前來，姿態放得極低：
“下龍江寶船廠提舉司主事，王煥，恭迎楊巡閱！巡閱一路辛苦！”
他後，船廠各作（作坊）的管事、工頭、乃至戶部派駐核算錢糧的員、兵部負責監造軍械的屬吏，林林總總數十人，紛紛躬行禮，目卻如同探針，悄無聲息地在這位名聲在外卻品階不明的“巡閱使”上掃視。
楊士奇面平靜，微微頷首：“王主事不必多禮，諸位辛苦。本奉旨前來，只為協理督察，諸位同僚依舊各司其職，勿因楊某而至公務懈怠。”
他語氣溫和，卻自帶一不容置疑的沉靜力量。目掃過眾人，在幾個眼神閃爍、或面倨傲的員臉上略一停留，便已心中有數。
王煥連聲道：“不敢，不敢！巡閱使代天巡狩，下等自當竭力配合！”說著，便要領楊士奇前往早已備好的、位於船廠核心區域的一清雅院落。
“不忙，”楊士奇擺了擺手，“先不去值房。王主事，且帶本去各走走，看看。”
王煥一愣，隨即笑道：“巡閱使車馬勞頓，不如先歇息片刻，容下稍後為您詳細稟報……”
“不必了。”楊士奇打斷他，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不容反駁的意味，“聖命在，不敢耽於安逸。就從這最近的船臺看起吧。”
王煥眼底閃過一不易察覺的霾，臉上笑容不變：“是，是，巡閱使勤勉王事，下佩服！請隨下來。”
一行人簇擁著楊士奇，走向最近的一巨大船臺。臺上，一艘寶船的龍骨已然架起，大的巨木如同史前巨的骨架，巍然聳立，數百名工匠、役夫如同蟻群，在其間忙碌穿梭。
楊士奇看得極為仔細。他並非工匠，不通造船之，但他懂得看人，懂得觀勢。他留意到，有些工匠作嫻，配合默契；而有些區域，則顯得有些混，工頭呼喝聲不斷，效率似乎不高。他還注意到，堆放一旁的某些木料，澤、紋理似乎不盡相同，有些甚至帶著未乾的水汽。
他並未立刻發問，只是默默記在心裡。
隨後，他又視察了帆索作坊、鐵匠鋪、漆作、桐油庫等地。他問的問題不多，卻往往切中要害。比如，詢問某種特定規格的帆布庫存是否充足，某種用於連線巨木的鐵製構件鍛造的工藝流程，乃至桐油的熬製火候與儲存條件。
王煥跟在一旁，起初還能對答如流，但隨著楊士奇的問題深細節，他的額角漸漸滲出細汗，有些資料需要回頭詢問管事，有些流程解釋得含糊其辭。
當楊士奇走到一堆放纜繩的料場時，他停下腳步，隨手拿起一捆標著“南洋特供”的棕纜，用手指捻了捻材質，又看了看標牌上的庫日期，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王主事，”他語氣平淡地問道，“此批棕纜，庫已近半年，為何堆放於此，未見啟用？可是有何不妥？”
王煥臉微變，強笑道：“回巡閱，此纜……此纜質地堅韌，乃預備用於主桅關鍵之，故而存放需格外謹慎，待其他部位纜繩配備齊全，方可用。”
“哦？”楊士奇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追問，只是輕輕放下纜繩，彷彿隨口一提，“本觀其他船臺所用纜繩，材質似乎與此略有差異，還主事確保各用料，皆符合規制，勿要厚此薄彼才是。”
王煥連聲應“是”，後背卻已溼了一片。
傍晚，楊士奇終於來到為他準備的值房院落。院子清幽，陳設齊全，與外面喧囂震天的工地恍若兩個世界。
王煥親自安排好一應食宿，又奉上厚厚一摞賬冊、文書，言辭懇切：“巡閱使，此乃船廠近年來一應支用、料採買、工役調配記錄，請您過目。下必定全力配合，絕無瞞！”
楊士奇看著那堆積如山的文書，知道這裡面既有待查的線索，也可能有心準備的陷阱。他淡淡一笑：“有勞王主事了。文書暫且放下，本自有查閱之時。今日勞頓，主事也請早些回去歇息吧。”
送走王煥一行人，院終於安靜下來。
楊士奇沒有立刻去翻那些賬冊。他獨自站在院中，著遠船臺上如星火般點起的照明燈籠，以及更遠漆黑如墨的江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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