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江船廠的三顆人頭,如同三記沉重的警鐘,不僅震懾了廠的魑魅魍魎,其聲浪也迅速傳回了波濤暗湧的南京城。
楊士奇“就地正法,傳首示眾”的霹靂手段,在朝堂之上引起了截然不同的反響。清流言中,不乏有人讚賞其“鐵面無私,銳意革弊”,認為此舉正合陛下整肅綱紀、確保下西洋大事的決心。然而,更多的則是竊竊私語與含的批判,認為楊士奇手段過於酷烈,有違“仁政”之本,不過是一倖進之臣,借陛下寵信而濫施威權。
但這些明面上的議論,尚在可控之。真正的暗湧,來自那些利益被及的、更深層的勢力。
這一日,楊士奇正在船臺督造一艘新艦的龍骨合攏,那名沉默的宦隨從悄然近前,遞上一封沒有落款的信。信箋質地普通,但封口的火漆印記,卻讓楊士奇目一凝——那是來自通政司,專司奏傳遞的特殊印記。
他尋了個僻靜拆開,信只有寥寥數語,字跡是鄭和邊那位心腹文書的筆跡:
“京中多有議,言君酷烈,有損聖德。漢王府近日賓客盈門,恐有異。陛下雖未置可否,然聖心難測,君早做綢繆,凡事留餘。”
信中的容,印證了楊士奇的預。他置王煥、趙庫大使等人,斷掉的不僅僅是幾條蛀蟲的財路,更是他們背後那張龐大利益網的重要角。漢王朱高煦,絕不會善罷甘休。那些“議”,恐怕大半就源自漢王黨羽的推波助瀾。
“有損聖德”……楊士奇咀嚼著這四個字,角泛起一冷意。這頂帽子扣得極大,也極險。陛下雄才大略,非常之功,自然需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但陛下同時也是帝王,注重後名聲,若朝野議過於沸騰,難免不會搖聖心。
他必須有所應對,不能坐以待斃。
然而,未等楊士奇想出完全之策,來自京城的力,已以一種更直接的方式降臨。
三日後,一支由工部右侍郎帶隊,都察院一位史隨行的“稽核”隊伍,浩浩抵達龍江船廠。名義上,是例行巡查工程進度與錢糧支用,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是衝著楊士奇來的。那隨行的史,素以“風骨剛直、不畏權貴”著稱,實則與漢王一派過從甚。
工部右侍郎姓錢,是個面團團的老僚,見面便是一團和氣,對楊士奇在船廠的“辛勞”表示“欽佩”,但對稽核之事,卻打著腔,寸步不讓。
“楊巡閱年輕有為,雷厲風行,令人佩服啊。”錢侍郎捧著茶杯,笑眯眯地說,“只是,這船廠工程,耗費國帑鉅萬,牽天下耳目。陛下關切,朝廷重視,我等奉旨前來核對清楚,也好讓上下放心,堵住那悠悠眾口嘛。還楊巡閱行個方便,將一應賬冊、文書,盡數調出,供我等查閱。”
他話說得漂亮,姿態卻擺得十足。那位姓嚴的史更是面冷峻,眼神如刀,彷彿早已認定此地藏汙納垢,只待查出“鐵證”。
若是之前,楊士奇或許還會有些許忐忑。但此刻,他心中一片坦然。王煥等人的罪證,他早已查實並上報,賬目上的也已彌補。更重要的是,他深知,自己立足的基,並非無可挑剔的賬本,而是這船廠實實在在的進展與數萬工匠役夫的人心。
“錢侍郎,嚴史,二位上奉旨而來,下自當全力配合。”楊士奇神平靜,語氣不卑不,“所有賬冊文書,皆已備齊,隨時可供查閱。下亦已命各作管事候命,二位若有任何疑問,可隨時召見詢問,亦可親赴各工區實地勘驗。”
他頓了頓,目掃過錢侍郎和嚴史,緩緩道:“只是,船廠工程,一日不可懈怠。下奉陛下嚴旨,督造寶船,工期迫。若因稽核而致工程延誤,這責任……下恐怕擔待不起,亦不知二位上,能否擔待?”
他直接將“延誤工期”的責任問題拋了出來,這是陛下最在意的事,也是一道護符。
錢侍郎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嚴史的眉頭也皺得更。
“這是自然,稽核歸稽核,工程絕不能誤!”錢侍郎連忙表態。
“既如此,”楊士奇站起,“賬冊文書在此,下還需去船臺督工,就不多陪了。廠一應人員,二位可隨意調詢。若有需下之,遣人至船臺尋我即可。”
說罷,他對著二人微微一揖,竟真的轉離去,將兩位欽差晾在了值房之中。
錢侍郎與嚴史面面相覷,他們沒想到楊士奇如此“氣”,甚至有些不按常理出牌。尋常員見到他們這等陣仗,哪個不是小心翼翼,極力奉承?此人卻似乎有恃無恐。
接下來的幾日,稽核隊伍埋首於浩如煙海的賬冊文書之中,嚴史更是帶著人,如同獵犬般在船廠四巡查,試圖找出楊士奇“酷烈”、“濫權”乃至“貪墨”的證據。
然而,他們查到的,是料採買記錄清晰,與庫存實基本吻合(被楊士奇整頓後);是工錢發放記錄明確,詢問工匠,皆言如今足額按時,無人敢剋扣;是工程進度雖,卻井然有序,各工區工匠役夫埋頭苦幹,並無怨懟之氣,反而對那位時常出現在他們中間的青袍巡閱,流出幾分真切的敬畏。
嚴史甚至暗中詢問了一些曾被楊士奇罰過的低階吏員,這些人雖對楊士奇心懷怨恨,卻也不敢憑空誣陷,只含糊其辭地說其“要求嚴苛”、“不近人”。
錢侍郎看著嚴史日漸沉的臉,心中暗自苦。他本是想來做個和事佬,順便撈點好,如今卻似捲了一場渾水。這楊寓,分明是個扎手的刺蝟,無下口!
就在稽核陷僵局,錢侍郎準備找個臺階草草收場之時,一封來自京城的六百里加急文書,送到了楊士奇手中,也徹底改變了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