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味道如何,他是真沒吃出來,唯二的是屢屢險些被他人發現碗裡多出一塊饃的恐慌,以及狼吞虎嚥想盡可能早銷燬罪證所帶給他的噎的苦楚,說是差點吐出倒也沒太誇張。
划不來,真是太划不來了,他後來沒再提這件事是因為萬一自己流出些許勸阻故技重施的意思,可能會不滿於自己得了便宜還賣乖。但事實上,他都不敢細想那塊理應刷滿油炙烤的饃饃到他的手中之前在嬿婉的袖口裡剮蹭掉了多油汙,那褂子連帶裡不論自己洗還是春嬋洗都得費上好幾刻鐘熱火朝天又又捶的工夫。
“進忠公公,你真的會改?”像是在無話尋話了,遂面無表地反問了一句。從眼神中出的高傲甚至輕蔑來看,試圖添足的大抵是對自己的不屑一顧。
偏生這有歧義,他不由得猜測起嬿婉究竟是把選擇權丟回給了他,讓他來決定下回還要不要吃藏的點心,還是僅僅表達出對他將得沒了原形的烤饃繼續塞袖塞得越發慘不忍睹的憤慨,甚至還有可能在懷疑他帶回去後究竟有沒有自己吃掉。
就為了一塊惱人的饃,自己與嬿婉分明是作了一場橫貫幾日且本沒有必要的大戲。他輕吸了一口氣,想著大不了今後再與解釋,正要先奴婢膝地應聲,旋即就被慈文打斷了。
“好了,承炩,不要再為難進忠公公了。他好歹是前的紅人,你一直與他針鋒相對,真有些說不過去了。”很顯然慈文想表達的是對他們雙方進一步互相戲謔的勸阻,因為話是對嬿婉說的,眼睛卻一直往他這邊瞥。
也是,再絮叨下去,瀾翠面上就快開起染坊了,他們約好的所謂避嫌本就是一場笑話。嬿婉搶在他出言告退之前,恢復平和的態度說了句:“進忠公公,本宮今兒有些心不佳,你不要太計較。”
“是是是,奴才怎會計較呢,奴才還有差事在,這就告退了。”眼見瀾翠著打量自己,他堆著笑幾乎是逃也似的遁走了。
進忠和公主之間究竟是何種關係,此事無可避免地在瀾翠心目中越發撲朔迷離了起來。記得清清楚楚,進忠親口對說過自己對十公主一片忠心,但沒有徹底坦白忠心的來由。而今日進忠與公主的對言發生得過於突然,除去在進忠走後又與春嬋一道真摯地賀過了主子晉封貴人之喜外,幾乎整個頭腦都被這樁異事佔據了,連做些零碎活計都時常心神不寧。
用過晚膳之後,終於逮到了與春嬋單獨共的機會。倆同在主子房,春嬋在認真地鋪床展被,而則在一旁幫忙整理主子妝奩裡的首飾。
“春嬋,我有件事想問你。”瀾翠悄悄走近門邊,確認了主子和公主都不在近後,躡手躡腳走向春嬋輕聲說道。
“什麼事兒啊?”見瀾翠這麼小心翼翼,春嬋估著興許不是什麼蒜皮的小事,於是同樣低了嗓音回應。
“那個…”終究有些難以啟齒,瀾翠頓了頓,先打了一遍腹稿,迂迴著問道:“春嬋啊,你覺著…進忠公公,他人怎麼樣?”
瀾翠以為自己掩飾得至不算太差,但在春嬋眼中幾乎是瓦罐裡的鱉——難藏頭。這麼快就想過自己打探公主和進忠的關係了,春嬋暗暗思量著,心下到底也有些無奈。
“進忠公公人還好的,可能皮子上有些溜吧,但是…他人真不壞,真的…好的,一點不壞。”要春嬋論進忠究竟如何或是為何好,還真半個字都說不出,卡了殼之後也只能生生將話車軲轆兜圈子似的強行扭回去。
可與此同時,若反過來要春嬋正兒八經地究一究進忠壞、或是討人嫌在哪些個點兒上,其實也很難條理清晰地說出個所以然。在春嬋心深,“進忠邪”像是個既模糊不清又深固的執念,在得知公主與他親相也的確獲得了片刻安寧時,這份執念會暫且淡去,但在冷靜下來後,又會無法遏止地覺自己對進忠的敵意不可消弭。
難不自己是在潛意識裡憂慮進忠總有一日會出猙獰的真面目對公主行不義之舉,仔細琢磨後也不覺得全然是這個原因。進忠對公主充滿了過度的熱忱,這是心知肚明鮮有男子能真正做到的,非要杞人憂天說他遲早翻面無倒也不是春嬋的本意。苦思冥想下都尋不到最合理的結論來解釋自己對進忠的惡意,也只好姑且將其歸咎於自己對公主秘的一點佔有慾了。
春嬋的支吾讓瀾翠心頭警鈴大作,但此刻顯然最不能作出的反應就是一驚一乍地刨究底。於是,瀾翠強裝鎮定,若有所思地頷首應了一聲:“噢,是這樣啊。”
約過了半刻鐘,外頭依舊沒有公主或是主子的靜,這怎麼想都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再度開始整理妝奩的瀾翠早已默默地止了作,雙手皆握拳掐得很。
不再猶豫,邁步再度走近春嬋的畔,儘可能裝作不經意地說道:“春嬋,你有沒有覺著今兒公主與進忠公公的相有些怪異?也不知他倆是原本就關係不錯,還是…有點兒不為人知的齟齬?”
春嬋一愣,雖然面上沒有表現出什麼,但頭一瞬就自然而然地反問道:“哎呀,瀾翠,你怎還記掛著這種事?”
“也不是記掛…”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瀾翠沒了退路,又怕自己在春嬋眼中的形象了嚼舌扯八卦的長舌婦,只好極為正經地作答道:“雖然公主和主子都對我很好,但我畢竟初來永壽宮不久,對們所喜惡的不論是人還是都沒有深的瞭解。我怕自己愚鈍,一時半會瞧不明白們的眼和心意,一不小心壞了事甚至幫了倒忙,那可就完了。所以…春嬋,你是我在宮裡僅有的姐妹了,我一急、一搞不明白,就忍不住下意識地向你求助。”
其實瀾翠之言也是在理的,經歷了今日進忠送賞一事,再沒心沒肺的新進宮人都有可能挖空心思找陳人打聽。哪怕不為茶餘飯後的談資,從揣好公主的意思出發,也該問個清楚以免猜錯了況說錯了話被其責罰。
只是這所謂的“度“很難把握,春嬋從公主的演繹就能看出絕不希這麼早就將自己與進忠形同的事抖給瀾翠,否則一定當面對瀾翠說清楚了,也本無需扮這麼一齣。
但把公主與進忠的關係說得太差也不可,萬事都是要留一線的,誰知今後瀾翠會不會為的第二個心腹,自己趁機做挑弄是非的人也顯得有些下作了。
“宮裡的許多事,其實都是沒個定數的,可能今日這樣,明日就徹底翻盤了。”春嬋決意說得模稜兩可些,但又怕瀾翠覺得自己是不信任,甚至連帶著懷疑永壽宮原本的二主一僕潛意識裡都對戒備心極重,不僅不肯接納,還要暗抱團欺負,所以頓了片刻後又仔仔細細地補充道:“我畢竟也只是個宮,有時公主高興了才喜歡與我說些小話,但沒興致時也不會對我什麼都講,真要我一五一十地揣公主的心思到底有些難度。據我所知,公主與進忠公公的關係絕對不差,偶爾調侃幾句他們互相之間都不太會氣的。所以遇事兒你就儘管看個熱鬧,看完不聲不響也別多問就是了,千萬別摻和,更別有什麼打抱不平或者刨究底的念頭。說到底咱們這些做宮的,盡好侍奉主子的本分就是了,主子若跟你聊得來、對你較為優厚已是意外之喜。真逾了矩誤把自己當作和尊卑相當的同伴,甚至擺不清自己的位置試圖摻和的、際這些方面以求得到進一步的親近,那就本末倒置、得不償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