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四十四章
“活這麼久沒死的促織也是命大,不,壽命長,而且居然不怕我擺弄。”嬿婉的指尖輕輕在蟲背上,他暗想著興許是冽冽寒風之下即將壽終正寢的最後一兩隻,剛巧給上了,但見眉開眼笑,他自然沒有一一毫要穿的念頭。
“嬿婉的容桃杏讓,這促織見了都移不開目了。”他很誠懇地低言了這麼一句。
“又貧了,”用手肘悄悄一搡進忠,隨口問他:“額駙時喜玩蛐蛐麼?”
自己這一世宮前雖然沒有貧困到飢將死只能欠了刀子錢淨搏命的程度,但實話實說也半分都沾不上富裕,在街上乞食、等父母做工歸來撂下幹餅糠菜與兄弟姐妹搶吃都是他極常見的過往。既一直為了生計而艱辛,那自然也就不可能想得到捉蛐蛐賞看解悶兒這類閒事了。
而更重要的是,他的記憶自回想起前世起劃分了兩個階段,前段模糊不清的孩提時代他本無意去多思量,後段差不多就自他打定主意要宮“減輕父母的生計重負”而悄然伊始。無論是哪一階段,他都沒有過純粹的心。
“當然,嬿婉不知飛蟲走對稚的吸引力有多大,臣即便住在茅屋裡,也點不上火燭,悟不了‘夜深籬落一燈明’底下兒聚眾熱火朝天鬥促織的樂趣,但臣可以頂著一頭夜黑風高去草叢捕秋蟲嘛。趴在草窩裡只要不怕蚊子咬,儘可以捉一大捧各式各樣的怪蟲,小孩子之間是換著全把玩一遍都得樂上好兩日。”於是,他結合詩文進行了一定的發散式想象,調侃著對嬿婉道。
本就目含憧憬的笑得越發粲然,連連頷首道:“完全是我沒見過的場景,原來宮外的孩生活得這麼有趣。”
年時被圈在狹小的永壽宮偏殿,只有前院一小片雜草叢生的荒地可看,那自然會被自己的描繪所吸引,以至展現出嚮往的心了。他默默盤算了須臾是否要再度委婉著告訴民不聊生的窮困是怎樣的,但轉念一想這其實是白白令擔憂罷了,顯然這輩子不會過與自己曾經類似的生活,且又是多想的子,去琢磨這些反而更好。
“就是,臣時相鄰而居的家家戶戶幾乎都有至兩三個孩子,父母白日里去跑堂、皮硝、做木工等等,小孩子們聚在一塊兒尋尋樂子互相討點兒吃的玩的真有意思的。”他笑著繼續了自己的謊言。
進忠的眉宇間盡是清逸飛揚的神采和忍俊不的笑意,或許他口中所述當真是他年的貧苦生活裡鮮有的一抹亮了。而自己雖深宮,見識不到鄉野間的獨特風意趣,但吃穿用度與他相比必然還是有著天壤之別。滿心想讓進忠悄然到他的經歷也有自己所豔羨的一部分,而非全然地自卑於他難以改變的低微,所以刻意誇張了自己的,指關節一刮他的下,語笑嫣然道:“完了,你越說我越心怡神往了,這還我怎麼過得下去宮裡這般枯燥乏味的日子?”
“好了好了,臣見嬿婉喜得大有手舞足蹈的態勢,這隻促織都快被嚇得驚慌遁走了。”他約覺得春嬋靠近窗邊一閃而過,面容似有侷促甚至慍,遂忙不迭打算結束這場對話。
“這麼一丁點的小蟲留在外頭被西北風吹幾日怕是就要一命嗚呼,不如我把它帶進殿養起來吧?”琢磨著進忠似乎對促織有些興致,至並不討厭,所以作出了這番提議。
“隨嬿婉開心就是了,”帶回屋可能也就只能活上三兩日,他不忍心告訴這個略顯殘酷的事實,又想到其實都未必知曉這類小蟲只能活一季而非每年鑽土中冬眠,於是預防地揶揄了一句:“生死有命,萬一它仍舊不過去,你可別自責。”
“我有什麼自責的,”把促織輕輕地捻起來放在手心裡,忽閃著杏眼認真觀察了片刻,又倏地側首對進忠半是安半是調笑道:“你想太多了,我盡到我能做的一小份力就很不錯了。而且我當然知道抓促織回去延長它幾日的壽命對咱們沒什麼太大意義,養不,也不太好玩,又不像貓兒狗兒那樣能認主,但對這隻幸運的小蟲本有那麼一丁點兒意義…不也是一種意義麼?”
所以…原來知道促織活不過冬,還真是自己多慮了。他尷尬地一自己的鼻子,抬目卻正對上嬿婉那雙近在咫尺的盈笑亮眸。
“你瞧,這麼看還有些可,我從前真沒這麼細緻地觀察過一隻小蟲。”把託著促織的那隻手靠過來給他瞧,另一手隨地攬過他的肩膀。
他心屬實沒有半分打量促織的興趣,但嬿婉袖口的幽香似有似無地逸出,拂掃過他的,激得他心襟漾不止。
於是,他看似認真地盯了一瞬那隻促織,接著便忍不住以餘溫地去觀花玉淨的容,又暗自慨嘆蹁躚的思緒間流出的純真和好。
“我從前也真沒這麼細緻地觀察過一隻小狗。”很快,他自以為蔽的作就被嬿婉留意到了,角噙著竊竊的壞笑,一壁大喇喇地他,一壁撣了一把他的脊背。
“如今你觀察到狗不就好了?小心春嬋過窗子一個勁兒地瞪著你與狗直腹誹,快牽著狗進去吧。”調笑歸調笑,他早有預,春嬋已在心裡將他罵得狗淋頭了。
雖然他自己的臉皮厚得無所畏懼,但為了嬿婉好,他還是剋制住了自己繼續賴在邊油舌的貪念,乖巧地攙扶著起,笑著示意走到自己跟前。
“不牽,什麼名貴的叭兒狗,還需得本宮自個兒牽。”輕哼著嘀咕道,他卻從側後方見到一彎清冽的笑意自的檀口悄悄漫延。
確如他所想,春嬋除去盯有鴛姐在的那一道臥房門、刻意支開忙活完的瀾翠讓去陪侍主子外,當真時不時往窗邊一轉悠。
這個愚鈍得惹人嫌的額駙竟寧可與公主並排蹲下不知傻樂個什麼勁兒,也不去留心公主拖曳在地的襬,莫說幫拈起了,就連提醒一聲都做不到。春嬋邊瞧他們邊煩躁地想著,不過立馬又意識到自己簡直是著了進忠的道了,沒當著公主的面竟也拿他當額駙看。
這兩人一前一後踏堂,還真像帝與尋常侍那回事。公主矜貴端方地略昂著首,大大方方座,隨手把掌心一枚小撂在了桌邊,而進忠則俯首帖耳又不失諂地低聲出言道:“十公主,萬歲爺記掛著您額娘魏佳主子,特讓奴才來永壽宮送一道酸菜羊。”
說罷,他便將食盒開啟,端出那一海碗幾乎沒剩多熱氣的酸菜羊,殷勤地往公主跟前擺,還煞有介事地捧讚道:“公主您瞧瞧,這羊鮮、配菜酸爽,十足是道佳餚吶,實為可見萬歲爺對您與您額娘無比的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