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五十章
嬿婉的雙目瞪著，淚水一顆接一顆地下落，但沒有言語，更沒有任何作，僵立得像一尊沒有任何的泥雕木塑。
他甚至能猜到嬿婉的潛意識中急遽翻湧起來促使淚流的是什麼，這輩子從未接過民間的嫁娶，不會對將兒賣作兒子的娶婦錢有如此銘心刻骨的，一定是珀姐，是珀姐激起了塵封已久的心魔。
自己當初為何沒趕在巫蠱事發之前就把衛楊氏和衛佐祿都屠乾淨，不，應該在得知嬿婉被那對蛇蠍母子榨的那一刻就設法借休沐出宮的機會買兇將他們秘地殺死，這樣本就不會有後一茬的禍事，而且嬿婉的銀錢首飾也不必長久地填補給衛家，他實在是錯得太過了。
如今差了一世，真真切切是拔劍四顧心茫然，連對他們的墳塋刨挖尋仇都已是不可能。他急促而無聲地息著，又恍惚間覺得嬿婉的目無助地凝向了自己。
這般的節骨眼上，哪有時間能容他痛定思痛。他迅疾地向嬿婉一搖首以阻止在不夠知的況下不管不顧地出言評判，這會讓局面變得更不可收拾的。
還是皇后率先打破了冷如萬丈冰封般的寂靜，的抖得不像話，勉強俯跪地道：“萬歲爺，臣妾雖然知道一些珀姐家裡的況，但臣妾實在沒想到珀姐會做出這麼魚死網破的報復，臣妾既對不起魏佳妹妹，也對不起珀姐…求萬歲爺恕罪。”
“你真的糊塗，你阿瑪額娘迫你姐姐嫁與酗酒老叟導致丟了命，你就該去索你阿瑪額孃的命啊！再不濟也該去殺了你姐夫，這與魏佳妹妹有什麼關係？什麼足出來還水靈靈紅潤潤？你這前後因果都解釋不通！”眼見皇上不語，皇后又發狠似的指著珀姐怒斥道。
“我在宮中，如何報復我的阿瑪額娘？就算我罔顧孝道執意要大義滅親也不著他們的一汗！還有我那所謂的姐夫，我如何…如何…”珀姐劇烈地咳起來，口中滲出了更多的沫，淚水也汩汩地往下淌。頃，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嘶，聲淚俱下地反指著皇后道：“我恨魏佳氏，但我也不是不恨你！是，你的確在見我為姐姐去世而痛哭時好言好語地安了我，還篤定地說要幫我，可我一等就是將近八年！你想必早就忘了自己的承諾吧，你這佛口蛇心…”
“住！養心殿豈容你這賤婢放肆！”皇上眉猛然一擰，氣得目眥裂，順手將佩戴在腕上的一串金剛菩提佛珠扯下來狠狠地擲在珀姐頭上。隨一聲悶響，那顆傷痕累累的腦袋無力地垂落在地磚上，可珀姐甚至荒誕地笑了起來。
在皇阿瑪眼中，額娘只是個可盤弄於掌的小，比珀姐之流好不了多，而皇額娘才是他字裡行間反覆維護的“人”。哪怕以他真正剛愎自用的子來看，皇額娘作為“人”的份也是極其有限的，但他好歹肯為了做足這一份表面功夫，給足皇額娘應有的面。
愣愣地著，眼淚不知不覺已然乾涸，無窮無盡說不清道不明的緒在腦中番湧現。進忠是琢磨得皇阿瑪脾的人，他都示意自己不要開口了，自己絕不能再節外生枝，死死咬著有些皸裂的，目避開或會令心驚的額孃的影，強迫自己像觀戲一樣賞看眼前這一幕暴烈得侵人心扉的異景。
“是，我笨，我蠢，我幹活手腳不利索，只能當一個使宮，當真是全憑著我以為總有一日能得到的幫助和賴在景仁宮躲過年滿二十五的清退才堅持到現在的！可是你知道嗎？你和明鏡的說笑我都聽見了，你說某些人年紀大還笨手笨腳，應該遣出去換幾個鮮亮活潑的孩子進來，你這哪是幫助？你是要我的命！”皇上幾腳踹上去，珀姐在地上掙扎滾著避開他的折辱，毫無統可言地對皇后又哭又笑著罵道。
“萬歲爺，您消消氣，保重龍，該罰便罰、該殺便殺，為一個行為狂悖的宮置氣至此不值當啊！”皇后別回頭去不看珀姐，還是全壽先站了出來，弓腰邁著碎步上前，離其較近時膝行跪在皇上腳邊拼命地勸道。
全壽終於對自己使了眼，在進忠心目中幾乎不亞於一道天大的特赦令。他不再彷徨，也不用再顧忌自己的行徑會不會被皇上所疑慮，當即迎著全壽的目視，出憂心與憤慨兼而有之的表衝上前去。
這回不得不“曲解”這位德高重的全總管的意思了，他一把揪住珀姐破得縷縷的領，將從皇上腳邊拖開，另一手卯足了勁狠命將掌甩上的臉頰。
“對皇后娘娘和貴人小主接連出言不遜已是死罪，還敢躲萬歲爺的教訓？還敢抬手反抗？你這是逆理違天的大不敬！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你！萬歲爺沒顧得上罰你，就由奴才先教教你規矩！”他特意停頓了一瞬小心翼翼地覷了覷皇上的神，見其無意阻止，才用了十足的狐假虎威的宦腔調，尖著嗓子一壁叱罵一壁用盡全的力道左右開弓地劈打珀姐的臉頰。
險些毒害到嬿婉的珀姐該死，上輩子的衛楊氏母子也該死，本就令人分不出輕重。他帶著兩輩子疊加而的怨毒怒火恣意地在珀姐面孔上宣洩，兩隻手掌都疼得發酸發脹，像灼燒在炙熱的烙鐵上，但他仍拼命抓可貴的間隙儘可能猛烈又悶聲地讓珀姐浸潤在連綿不絕的疼痛裡。
自己簡直是被珀姐顛倒黑白地矇蔽了，退一萬步來說，即便真與慈文有宿怨，也絕不該將花下在皇后名義上要送給公主的吃食裡，這雜種怎麼就想不到公主謝完恩就直接品嚐的這一種後果？他竭力掩飾自己怒火中燒的神，餘瞥見皇上似玩味地欣賞珀姐的慘狀，遂邊擰嗓連聲問“知道規矩了嗎”邊打得更狠。
掌心擊打在珀姐早已腫脹如籠餅的面龐上，四溢位黏膩而充斥甜腥氣的糊。他的雙手沾滿了灼目的鮮，連帶著袖口折邊的繡紋上甚至他湊得過近的領領口也盡是淋淋漓漓的零星沫。
的確又汙穢又狼狽，他心如自嘲般地一嗤，但立時又滿不在乎地想到自己陷在這座滿是腌臢、全然不同於前世的紫城裡就是為了替鋪平前路的，哪怕再難熬也值得。
這是頭一次見到進忠渾戾氣地以倒的武力制裁旁人，他眉眼間哪還有半分從前那個溫文爾雅淑人君子的模樣，活就是煉獄裡爬出的羅剎惡鬼。嬿婉一時愣怔，恍惚覺得他的形象自己雖未曾見過但悉至極，接著便慌忙將目瞥向皇阿瑪，好在確認出他看向進忠的眼神並不是震驚或是難掩嫌惡的。
以為進忠最多不過打珀姐三五下掌就會了事，可誰知他毫沒有停止的意思，反而越打越重。雖然不知進忠為何大肝火至此，但他一心意嚴懲險些傷害自己的人還是懂的。
不消片刻，進忠的手掌就近乎紅腫著隆起，足以見得他花了多大的力道。皇阿瑪任由他責打珀姐一時可解釋為其一以貫之的惡趣味需得有個奴才幫忙實現，但長久地打下去怕不是會被他看出來進忠有公報私仇的嫌疑，而且進忠的手也確實不能再打了，驀然間又急遽地驚慌起來，險些自抑不住地要撲上前去命他住手。
“好了夠了，進忠公公就別打了，養心殿裡淋淋的像什麼話，等皇阿瑪發落了再拖下去由專人懲治也不遲。”掩住口鼻，順勢移步走向他們，對進忠不耐煩地命令道。
“嗻。”進忠也沒多說什麼，低聲一應，就此將雙手迅速地藏進袖中。
可還是清晰明瞭地看見了，進忠的手其實比預想中腫得還要厲害許多，只是被漬糊著，連片的紅腫上又蓋著鮮紅，方才自己竟沒能反應過來。他這兩日該如何端茶倒水地當差，霎時間口哽住，眼眶泛起一淚意。
可以肯定的是，自己對琥姐的苦難很是共，也為的早逝而憤慨得恨不能將的父母、丈夫皆尋個由頭打死牢。但對於珀姐的報復，非但不覺任何的有可原，甚至暴戾到想要親自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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