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八十九章
許是這似應如此的一番話無意中真正了他的心扉，他不自地垂首怔目，一時間五味雜陳，又惘然若失。
自己像是一個由前世垂涎至今，反覆將拖不見底的深淵，任自以為快樂地掙扎沉浮而又心安理得地繼續瞞騙的惡鬼。
而如今，都已約看出來了自己有最深重以至本見不得人的真相不便讓知曉，那自己也沒必要再強撐著造一片虛幻的鏡花水月將封鎖其中了。他深呼吸了一瞬，綻出一無甚喜悅的笑，娓娓而談道：“嬿婉，臣在這幾日的閒暇時分看了一本閒書，講的是北宋時期一位公主和的侍的故事。初讀時，臣有些看走眼了，以為是庸俗好事者給這位公主編排的幾段事；再讀時，臣有了幾分改觀，開始當做它講的是這位公主的人生軌跡和婚姻經歷；最後臣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本書的男主角一直都是固定的，只是在世人的眼下，侍不太可能會被撰寫故事裡的主角，所以任是各種繪圖、改編都會晦地將他淡化或是抹去，造了作為讀者的臣眼中的偏差…”
就是這種眼神，進忠又用這種令骨悚然的眼神著。攥著自己袖口的邊，掌心和指尖盡是汗溼。當然，嗵嗵跳的心其實也異常地冷靜，促使將進忠所述一字不落地鑿了腦中。
知道他是個時而跳不羈，時而溫斂，時而又鷙狠毒的人，所以無論是三者其中的哪一種眼神都習以為常，且真心地喜。但唯獨不了的是，他就像如今這般眼神幽暗得猶如寒泉裔井，又似含著一副怊怊惕惕?的、近乎濃翳得化不開的懷念一般盯視著自己。
真的是懷念麼，不敢肯定，但憂心若醉?，既想麻痺自己，卻又怎麼也麻痺不了，越看就越是哀慼。
亦或是說，他實在是像在過自己惺忪模糊地瞧一個或不存在、又或是僅僅不為所知的人。
不知是自己多慮了，還是憑著多次準得趨於荒謬的直覺歪打正著地蹭到了一點似是而非的邊角。兩行淚箸悄無聲息地從瞼下零落，想已是瘋了，不僅想佔有進忠的現時、今後，還想闖他的曾經，驅逐掉所有可能橫亙在自己與他之間、或深埋於他心底的旁人和閒事。
“是啊，公主與侍之間的是不會被世俗認可的。在外人看來，這就像公主喜歡上了宮的一樣擺件、一尊甚至一柄笤帚一樣荒唐可笑，我差不多也這麼覺得。”這大抵就是進忠想向自己表達的意思以及他想從自己口中聽到的答案，以指尖拭乾眼淚，又平靜地了他須臾，接著便語氣平和地道出了這番話。
“前幾日我倆分別，你回他坦之後就尋思出了這些？”竭力想讓自己說得輕描淡寫一些，但似乎天不遂人願，自己都聽得出其中的賭氣意味了。
他略一頷首，緘默不語，扯起角勉強地笑了笑，接著道：“我也想了些雜事，譬如我的將來。”
“你也知道，我的想法是反正橫豎得聽皇阿瑪的安排出降，所以嫁與何人也不是我可預料到以及我想去關注的事了。到時我會按部就班，不去做什麼徒勞的抵抗或是妄想，你也不必再拐著彎勸我回頭是岸。不過，我的確做不到和一個陌生人舉案齊眉，我能做的頂多就是和他同一座屋簷下但保持距離，若能把管家的權力搶過來就儘管去搶。沒有生活、沒有兒孫繞膝，也沒有多高遠的未來，總得有份趁手的權力吧。如若沒有了任何牽掛，我本就是個唯利是圖、不擇手段、不講面、不顧道義，削尖了腦袋只想往上鑽的子。”這的確也是深思慮後最無奈、最退而求其次也最心有不甘的念頭了，借了這個機會，便也一併與進忠傾訴清楚。
“兒孫繞膝”四個字像一柄鈍刀，生生地切割在他許久不見天日的舊傷上。但還不等他咀嚼著吞下苦得發的瘡疤，的下一言就徹底擊潰了他僅剩的理智。他掩面肆意地大笑起來，笑著笑著，指就浸滿了鹹津津的溼。
“怪好的，嬿婉如今可太坦誠了。”若不是前世親眼所見的所作所為，自己大抵會覺得此言是氣話罷了。而如今再聞如此準的自我評價，他一壁覺著恍如隔世，一壁又只覺的將來興許還是有些盼頭的，而自己永遠會為的勇往直前而滿心驕傲。
進忠向自己的眼神再度變得含睇藏思，一再敏銳地意識到不對，卻始終捨不得直面去徹底刺穿與他之間不堪一擊的隔。但事已至此，一刻都做不到再佯裝不知地苦熬下去了。
“進忠，你是不是在過我看什麼人啊？”想過無數種迂迴試探的問法，可真正到了這一刻，從牙中出的唯有最平鋪直敘也最似平地驚雷般的一言。
他到自己渾上下流淌著的霎時變作了寒冷刺骨的凍水，原本勾起的角也似稽戲中的提偶一般怪誕。耳畔似有似無地傳來一聲聲兩世對自己截然不同的評判，一瞬前是擰眉咬牙罵出的“閹貨”，一瞬後又是語笑嫣然，錯雜著“小狗”、“歪額駙”、“傘仙”，甚至滿口“噁心”地揶揄自己。
他當然知道，也自始至終都知道自己以活了第二世的老宦的份去覬覦前塵往事一片空白的是錯誤至極的。但他當初沒有其他選擇，也沒有任何一條旁路可走，眼睜睜著隨其母深陷在孤寂的宮裡，他若不出援手，便會悔恨永生永世，因此他才造下了這第二世的孽。
是不得已麼？不盡然。是私心作祟麼？也不全是。在他的認知裡，他是邪祟、下作、缺乏人味的孤魂野鬼。但他見了就會忍不住從汙淖的心中摳出最後一小塊還算潔淨完好的殘片遞上去。哪怕鄙夷厭棄，這也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了。
反正自己早已惡貫滿盈，被憎惡是應該的，不被憎惡便是意外之喜，自己橫豎算不得虧了，也不會令的境變得比原先更差。他默默地反芻出了這一世曾有過的一些不可告人的自暴自棄，又推翻了自己都不能騙過自己的冠冕堂皇之論。
“奴才…在過今生的嬿婉，看前世的嬿婉。”他從榻上起，挪著猶似乾癟腐朽了數十年的枯骨般的腳行至嬿婉面前，鄭重地跪下去，帶著虧欠、歉疚和無數說不清道不明的向行了伏叩拜的大禮。
沒什麼可辯駁的，願賭服輸。更何況他也沒有真正意義地賭過一輩子都不會發現自己前世的劣跡斑斑。
以為進忠會彷徨、會無措、會搪塞，或是抵死不認自己的狂想，但萬萬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倉惶地著伏不起的進忠，想出言喚他不必如此，可嗓子哽得厲害，幾乎令發不出聲。
想必是與自己夢境中的他類似的景也發生在了他上，他也如自己一樣，認定那是前世未消的緣分，並不可自控在夢中陪伴另一個維度的自己。相信進忠極善於耍弄他人，但不信進忠能對自己做到無懈可擊的矇騙。聽他親口認真地說出，心中的疑慮已在剎那間煙消雲散。
自己與他徹底扯平了，如何還能再怪罪他。忍著無端翻湧的眼淚，傾把他從冷的地上攙扶起來，攬著他的子將他摁坐回榻上，又捧握住他冷得瑟不止的雙手，湊向他的耳畔問他：“前世的我是什麼樣子的？”
“快和我說說，不許騙我，若騙了我，我就不原諒你了。”進忠抿靜思，又似在緬懷。心間一，不忍他沉浸在不知來的憂傷裡，便以指尖順著他的面龐輕輕地劃過，低聲催促道。
“堅韌、頑強，渾都是昂揚不休的鬥志，就算不幸落在了貧瘠仄的夾間，也能靠自己攀緣而上開出最絢爛的花。那時的嬿婉與如今既相同，也不甚相同。相同的是都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也善於利用所有能利用的人或事，拼著一蠻勁直往高節節攀升。不甚相同的是曾經的嬿婉是個可的小白眼兒狼，對某些人利用完就翻臉不認人了，而如今的嬿婉太重重義了些，對邊的人恨不得滴水之恩就湧泉相報了。臣膽小，瞧著…有點兒慌。”他流著眼淚，將心的想法盡數傾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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