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盜》第13章 稻草鋪難安寢(1)

作者:囹嚨·6個月前

夜,深沉如墨。

黃家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勉強合上,將清冷的月與嗚咽的夜風擋在門外,卻關不住滿室的寒酸與窘迫。堂屋之,油燈那豆大的一點昏黃暈搖曳不定,勉強照亮著方寸之地,線邊緣模糊地勾勒出家徒四壁的廓,影在牆角蜷、蠕,彷彿藏著無數難以言說的貧苦。

黃惜才著手,臉上堆著十二分的歉意與不安,對李賢訥訥道:“李……李公子,寒舍實在……實在找不出一間像樣的客房。這……這間堂屋,晚間便是犬子的臥。今夜只得委屈公子,在此……在此將就一宿了。這鋪蓋雖舊,人白日里確是曬過、拍打過的……”他的聲音越說越低,到最後幾乎微不可聞,帶著濃重的愧。讓一位明顯份尊貴的客人睡在兒子平日睡的稻草鋪上,這讓他這個自詡讀過聖賢書的人到無地自容。

李賢目掃過屋角那堆勉強稱之為“床鋪”的事——不過是厚厚一層幹稻草上鋪著一塊洗得發白、打了好幾補丁的布床單,以及一床看起來邦邦、晦暗的棉被。空氣中瀰漫著一難以言喻的複雜氣味,是乾草、塵土、黴味,還有一種約的、類似食存放過久的酸餿氣混合在一起,並不好聞。但他面上並未顯毫嫌棄,反而溫和一笑,拱手道:“黃先生太客氣了。出門在外,能有一瓦遮頭,一榻安,已是幸事。何況先生慷慨讓出安寢之所,李某激不盡,何來委屈之說?倒是李某叨擾,令賢郎今夜無歇息,心中實在過意不去。”

“不妨事,不妨事!”黃惜才連忙擺手,“小兒年紀小,與我夫婦便是。公子是貴客,萬沒有慢待之理。”話雖如此,他臉上的窘迫卻毫未減。

又寒暄客氣了幾句,黃惜才才惴惴不安地告退,吹熄了油燈,著黑,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回那間唯一的、用破布簾子隔開的臥房。黑暗中傳來幾聲極輕微的、黃李氏抑的埋怨和窸窣作響的靜,隨後,整個茅屋便徹底陷了沉寂。

唯余月過屋頂那個不小的破,悄無聲息地灑落下來,在堂屋地上投下一片悽清的銀白。

李賢,又名李致賢,宛如一座雕塑般靜立著,彷彿時間都在他上凝固。待雙眼逐漸適應了黑暗的侵蝕,他才如探險家般,循著那縷微弱的芒,小心翼翼地走向那“床鋪”。他輕下外袍,宛如呵護著一件珍貴的寶,仔細地疊好,然後輕輕地放在一旁那張看起來還算穩固的小木凳上——那是黃家除了飯桌和那張臭名昭著的三椅外,唯一能承載品的傢俱了。

開那床邦邦的被子,試著躺了下去。

下的稻草立刻發出不堪重負的“沙沙”聲響,儘管鋪得頗厚,仍能清晰覺到底下地面的堅和凹凸不平。幾的草梗穿了薄薄的床單,在背上,帶來細微卻不容忽視的刺。他微微蹙眉,調整了一下姿勢,試圖找到一個相對舒適的躺臥角度。

然而,就在他放鬆下來的剎那,一種極其細微的、窸窸窣窣的靜,彷彿從下的稻草深,從四周的黑暗裡,悄然蔓延開來。

接著,一陣難以言喻的瘙,如同細的針尖,開始在他的小、胳膊、甚至脖頸爬行。

跳蚤?還是蝨子?

李致賢的瞬間繃。他自生活優渥,即便為察民,也多是在衙署或驛館下榻,何曾真正經歷過這等境況?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彈坐起來,將這該死的鋪蓋全部掀開。

但下一刻,他生生忍住了。

他想起黃惜才那愧不安的眼神,想起黃家一貧如洗的窘迫,想起那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和孩子們的眼神。這床鋪蓋,或許已是這戶人家能拿出的最好的了。自己若表現出毫的厭惡與不適,豈非是在他們本就沉重的貧寒負擔上,又添上一份難堪的辱?

他深吸一口氣,那混合著黴味與酸餿氣的空氣湧肺腑,帶來一種沉悶的窒息。他強迫自己放鬆下來,不再去刻意那些細微的蠕和叮咬,試圖將注意力轉移到別

他試圖去想今日與黃惜才的談,去想那驚世駭俗的“神妖論”,去想這破敗茅屋與主人不凡談吐之間的巨大反差。然而,卻如此固執地搶奪著主導權。

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愈演愈烈。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小生靈,正歡快地將他的當作了盛宴的場所。他忍不住輕輕扭,用手指快速而蔽地抓撓著。指尖及皮,能覺到微微凸起的包塊。

被子覆蓋在上,沉重而僵,散發著一難以驅散的、類似於陳舊汗味混合的酸臭氣,直衝鼻端,令人作嘔。他不得不稍稍將被子拉低一些,讓脖頸暴在清冷的空氣中,但寒意立刻隨之襲來。初春的夜,寒意仍重,尤其是這四風的茅屋。

冷意與瘙,如同兩織的繩索,纏繞著他,折磨著他。

他試圖默誦詩書,凝神靜氣。“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聖賢之言此刻聽來卻有些蒼白無力。的極度不適,嚴重干擾著心神的寧靜。

屋頂的破像一隻冷漠的眼睛,凝視著下方輾轉難眠的他。幾縷浮雲掠過,月隨之明暗變幻。過那,能看見幾顆疏星,遙遠而冰冷。

時間流逝得異常緩慢。遠似乎傳來了幾聲犬吠,更襯得夜闌人靜。茅屋裡,隔著布簾,能聽到另一側臥房傳來黃惜才抑的、輕微的咳嗽聲,以及黃李氏睡夢中模糊的囈語。還有那個孩子——黃菡,均勻而細弱的呼吸聲。

唯有他,在這冰冷的稻草鋪上,清醒地承著這份來自真實民間的、而微的煎熬。

他忽然想到自己那位於驛的上房。的床榻,乾淨薰香的被褥,溫暖的炭火,隨時可供使喚的差役……與眼前之境,簡直是雲泥之別。這種強烈的對比,並非帶來優越,反而生出一種沉甸甸的、近乎刺痛的緒。這就是他治下子民的日常生活嗎?這就是書本上“黎民疾苦”四字最真實的寫照嗎?

為靜水縣令,他自問並非貪墨昏聵之,也曾減免賦稅,理冤獄。但直至此刻,臥於這稻草鋪,忍著蟲噬鼠齧(他覺黑暗中似乎也有細微的啃咬聲從牆角傳來),呼吸著這汙濁的空氣,他才真正控到“貧困”二字那冰冷而刺手的質地。

黃惜才的才學與見識,若非被這極端貧困所困囿,或許早已有一番作為。難道真是“百無一用是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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