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區，日本憲兵司令部大樓，一間裝飾考究的辦公室燈火通明，將每一個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特高課課長佐藤一郎大佐端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鼻樑上架著一副做工緻的金眼鏡，鏡片後的雙眼銳利如鷹隼，正逐字逐句地審閱著剛剛送達的幾份機檔案。他約莫四十歲上下，形瘦削，面容清癯，舉手投足間著一儒雅的書卷氣，乍一看不像個軍人，倒更像是一位治學嚴謹的大學教授。然而，但凡與他打過道的人都清楚，在這副溫文爾雅的外表之下，藏著的是毒蛇般的冷與狐狸般的狡詐，任何輕視他的人，最終都會付出慘痛的代價。
辦公桌上攤開的那份檔案，正是76號特工總部呈報的關於其小隊長王金山（綽號王歪）及四名手下離奇死亡事件的初步調查報告。報告的結論寫得滴水不：案件疑似黑幫部火併或仇殺所致，現場發現了多種不同型號的武痕跡及散落的彈殼，且死者隨財被洗劫一空，完全符合底層特務橫死街頭的典型特徵。顯然，76號方面急於息事寧人，打算儘快了結這樁麻煩事。
然而佐藤修長的手指卻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節奏分明的嗒嗒聲。
他的目在紙頁間來回游移，幾乎是一字一句地在推敲。
表面上看，這份報告確實無懈可擊，但職業的敏銳卻讓他嗅到了一不尋常的氣息。
太多細節經不起推敲了，整件事就像是被心飾過的舞臺劇，看似合理，實則百出。
首先，王金山這個人，佐藤再悉不過。一個從街頭混混爬上來的地無賴，貪婪、愚蠢自負，平日裡最擅長的就是欺怕。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要惜命，行事向來謹慎，從不會輕易涉險。
這樣一個貪生怕死之徒，怎麼會愚蠢到在深更半夜只帶著四個手下，就貿然去與份不明的黑幫進行可能引發火併的易？這完全不符合他平日敲詐勒索、專挑柿子的一貫作風。
其次，現場勘驗的照片和法醫記錄顯示，雖然打鬥痕跡看似激烈，的分佈也像是混戰所致，但若仔細觀察傷口……佐藤拿起放大鏡，對著幾張檢照片反覆端詳。王金山是被人一刀刺心口，當場斃命，手法乾淨利落，沒有毫拖泥帶水。另外四名死者中，除了一人同樣是被準刺中要害外，其餘三人的傷勢雖然表面雜，但傷口的深度、角度都著一難以言喻的，絕非街頭混混胡砍殺所能造的。反倒像是……過專業訓練的殺手，在混中冷靜而準地出手。
更令人生疑的是那些刻意留在現場的不同型號彈殼。既然火併雙方都開了槍，為何沒有一上有槍傷？這未免太過刻意，簡直就像是在故意將調查方向引向多人持械鬥毆的歧途。
至於所謂的財被劫掠……佐藤冷笑一聲。王金山這種市井之徒，出門能帶多值錢東西？
值得兇手在殺人後還大費周章地搜刮一番？這更像是為了掩蓋真實機而做的拙劣偽裝。
佐藤放下放大鏡，緩緩靠向椅背，閉上眼睛。他的手指輕輕著太，腦海中飛速梳理著線索。
王金山死前究竟在做什麼？報告裡提到，他最後的活是去霞飛路的陳公館敲詐爺陳默，過程出奇地，陳默地了贖金。之後王金山便離奇失蹤，直到在距離陳公館不遠的小巷中被發現。
陳默……佐藤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滬上金融巨鱷陳懷遠的獨子，出了名的紈絝子弟，曾留學海外，回國後整日沉溺於花天酒地，吃喝嫖賭樣樣通，最近似乎還在市裡小賺了一筆。在所有人眼中，這就是個標準的、仗著家世胡作非為的廢。
這樣的人，真有能力策劃並實施如此乾淨利落的反殺和現場偽裝嗎？佐藤本能地覺得不可能。但……如果不是他，為何王金山偏偏在敲詐他之後不久就命喪黃泉？是純粹的巧合？還是背後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
佐藤睜開眼，按下桌上的呼鈴。片刻後，一個著筆軍裝的年輕日軍中尉推門而，立正敬禮：課長！
小野，佐藤用日語平靜地下令，兩件事。第一，關於王金山的案子，通知76號那邊暫緩結案，繼續深調查，重點查清他近期到底得罪了什麼人，特別是那些……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補充道，看起來最不可能與他結怨的人。
哈依！小野中尉肅然應道。
第二，佐藤從桌上拿起一份關於滬上商界人的檔案，翻到陳默的那一頁，去搜集這個陳默更詳細的資料，包括他的留學背景、回國後的所有活、社圈子……越詳盡越好。記住，不要打草驚蛇。
哈依！明白！小野中尉雙手接過檔案，快步退出辦公室。
隨著房門輕輕合上，辦公室重新陷沉寂。佐藤起踱至窗前，凝視著窗外被夜籠罩的滬上。這座看似已被征服的城市，實則如同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表面平靜無波，水下卻暗流湧。軍統特工、地下黨人、各路軍閥殘餘勢力，還有那些心懷鬼胎的商人……每一勢力都在暗中蠢蠢。
王金山之死，或許只是湖面上泛起的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氣泡。但佐藤的直覺告訴他，這個氣泡之下，很可能潛藏著一條不尋常的大魚。那個名陳默的紈絝爺，真的如他表現的那般簡單嗎？抑或，他那張玩世不恭的面之下，藏著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佐藤並不急於下結論。他向來擅長觀察，善於等待，就像一隻耐心的蜘蛛，靜靜地編織著無形的網，靜候獵自己出破綻。倘若陳默真有問題，遲早會再次行；若確實無辜，也不過是浪費些許調查時間罷了。
但對任何可能威脅到帝國利益和滬上的蛛馬跡，他都不會輕易放過。佐藤的角微微上揚，出一冰冷而玩味的笑意。這個遊戲，似乎正變得愈發有趣了。
他回到桌前，拿起鋼筆，在一張空白卡片上用工整的中文寫下二字，而後在名字下方，慎重地畫上一個小小的問號。
這張卡片被他單獨放屜的一個特定格子中。那裡已經整齊地排列著數張類似的卡片，每一張都記錄著一個他重點關注或懷疑的件的名字與代號。如今，這個特殊的收藏中，又增添了一位新員。
夜正濃，而敏銳的獵手，已然睜開了銳利的雙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