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經濟振興委員會”的牌子，掛在外灘一棟氣派的西式建築門口，嶄新的銅牌在下有些刺眼。
這裡原是一家英國洋行的辦公樓，如今被日偽當局徵用，了這個新機構的所在地。
陳默第一次來“上班”，刻意遲到了半小時。他穿得比平時更花哨，一套淺格紋西裝，搭配亮領帶，頭髮梳得一不苟，上還噴了淡淡的古龍水。他故意擺出一副睡眼惺忪、對什麼都漫不經心的樣子，晃悠著走進大門。
門口站崗的日本兵和偽政府警察審視地看著他，他毫不在意地掏出委員會發的特別通行證，隨手晃了晃。
“找誰？”一個穿著黑制服、秘書模樣的男人攔住他，語氣帶著僚特有的傲慢。
“我？陳默。”陳默打了個哈欠，“新來的顧問。田中副會長在哪兒？”
一聽是陳默，那秘書的臉立刻變了，堆起諂的笑容：“原來是陳顧問！失敬失敬！田中副會長正在會議室等您呢，這邊請，這邊請！”
秘書弓著腰，在前面引路。陳默跟在他後面，目卻快速掃視著周圍的環境。走廊寬敞，鋪著厚地毯，腳步聲被吸走，顯得很安靜。兩側是一個個辦公室，門牌上寫著“金融組”、“資調配組”、“工商管理組”等字樣。不時有穿著西裝或長衫的人進出，看到他都投來好奇或審視的目。這些人裡，有面無表的日本顧問，有唯唯諾諾的偽政府員，也有眼神明、一看就是投機商人的中國人。
會議室裡已經坐了不人。長條桌的主位空著，旁邊坐著副會長田中次郎，另一邊則是一個面冷峻、穿著日本軍便服的中年男子，肩章顯示是大佐軍銜，估計是軍方代表。下面依次坐著委員會的各組負責人和幾位像陳默一樣的“社會賢達”顧問。
陳默一進來，所有人的目都集中到他上。田中次郎臉上出熱的笑容，站起：“陳桑，你來了！快請坐，就等你了。”他指了指靠近主位的一個空位。
那個日軍大佐則只是冷冷地瞥了陳默一眼，鼻子裡微不可聞地哼了一聲，顯然對這位遲到又打扮扎眼的“爺顧問”沒什麼好。
陳默渾然不覺似的，大大咧咧地坐下，還對幾個面的華人商人點了點頭，那幾個人也尷尬地笑著回應。
“各位，”田中次郎開始主持會議，“今天是我們經濟振興委員會的第一次正式會議。首先，歡迎陳默先生加我們，陳先生年輕有為，在金融和商業方面很有見解，相信能為委員會的工作帶來新的活力。”
稀稀拉拉的掌聲。陳默配合地笑了笑，一副用的樣子。
會議容枯燥而充滿迫。主要是聽取各組的彙報：如何穩定價（實則為日軍搜刮資提供便利），如何管控金融市場（防止資金外流，方便日元掠奪），如何“引導”工商企業“配合”戰時經濟政策（強徵、或吞併民族企業）。
陳默表面上聽得心不在焉，一會兒玩鋼筆，一會兒看看窗外，但實際上，他耳朵豎得比誰都高，大腦飛速記錄著每一個有用的資訊：哪些工廠被列“重點關照”名單，哪些資被嚴格管制，日軍近期的採購重點是什麼……
到“社會賢達”們發言時，那幾個華人商人要麼歌功頌德，要麼訴苦抱怨生意難做，希委員會給予“政策傾斜”（也就是壟斷特權）。到陳默時，他撓了撓頭，打了個哈哈：“我剛來，況還不。不過我覺得吧，賺錢嘛，最重要的是渠道暢通，資訊靈通。委員會要是能把滬上和外地的商貿資訊及時告訴大家，比如哪條路安全，哪裡的貨俏，這比什麼都強。”
他這話說得看似淺，只顧著賺錢，卻恰好說中了許多投機商人的心思，也符合日方希穩定流通渠道的目的。田中次郎笑著點頭：“陳桑說得有道理，資訊互通很重要。”
那個日軍大佐卻突然開口，聲音冰冷，用的是生的中文：“經濟振興，首要任務是支援聖戰！一切商業活，都必須以保障軍用資供應為前提！個人發財的想法，要放在後面！”
會議室的氣氛瞬間一凝。陳默心裡冷笑，面上卻出惶恐和教的表，連忙點頭：“大佐閣下說得是，說得是！支援聖戰，義不容辭！我就是提個建議，一切當然以皇軍的需要為重！”
會議結束後，田中次郎特意留下陳默，帶他悉環境，介紹他認識各個部門的頭頭。陳默表現得像個好奇寶寶，問東問西，但問的都是些表面問題，比如哪個部門的辦公室視野好，中午哪裡吃飯方便等等。
一圈轉下來，陳默對這個委員會的運作模式和人員構有了初步瞭解。這就是一個為日軍經濟掠奪服務的工，裡面充斥著投機分子和被迫合作者。而他自己，現在也了其中的一員。
中午，他被幾個華人商人拉著去附近的酒樓吃飯。席間，推杯換盞，這些人極力奉承他，誇他年輕有為，是陳家的驕傲，以後在委員會里要多關照。陳默來者不拒，喝酒、吹牛，完全沉浸在“陳大”的角裡，從他們裡又套出了不市面上的小道訊息和各自盤算。
一天“工作”結束，陳默走出委員會大樓，傍晚的風吹在臉上，帶著一涼意。他臉上的醉意和輕浮瞬間消失，眼神恢復清明。
第一天，算是混過去了。他功塑造了一個只關心利益、有點小聰明但不大的紈絝子弟形象。這個形象，既能降低各方的警惕，也方便他以後“無意中”獲取一些報。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在暮中顯得格外沉的大樓。這裡就像一個大染缸，充滿了貪婪、背叛和謀。而他，必須在這個染缸裡保持清醒，既要撈到魚，又不能被染黑。
路還很長。他整理了一下西裝，了輛黃包車，消失在華燈初上的街頭。他的“深潛”任務，從今天起，正式開始了。下一個挑戰，是如何在這個龍蛇混雜的地方，找到真正有價值的報，並安全地傳遞出去。那個冷麵的日軍大佐，似乎是個需要特別留意的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