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日本海軍俱樂部舉辦的夏季酒會，是滬上日偽高層和“合作”名流的一場盛宴。水晶吊燈下，軍的制服綬帶、貴婦的珠寶旗袍、侍者托盤裡的香檳，織出一種虛假的繁華。
陳默作為“經濟振興委員會”的新晉顧問，自然也收到了請柬。
這種場合他避無可避，反而是一個觀察各方態的好機會。他依舊是一扎眼的白西裝，遊刃有餘地周旋在人群中，與悉的日本軍杯，和漢員寒暄，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略帶諂的笑容。他注意到，佐藤一郎也來了，正和幾個海軍將領低聲談，目偶爾掃過全場，像鷹隼般銳利。
陳默刻意保持著距離，他現在還不想引起這位特高課課長的過多注意。
就在他與一個日本商社代表閒聊時，一陣淡淡的、不同於尋常脂味的冷香飄近。一個穿著寶藍背長的年輕子，款款走到他邊，對那個日本商人微微一笑：“松本先生，能借一下您的這位朋友嗎？我有點生意上的事想請教。”
的聲音婉轉聽，帶著一點吳儂語的腔調。松本顯然認識，哈哈一笑：“當然可以！蘇小姐可是我們滬上商界的明珠！陳桑，你們好好聊！”說完便識趣地走開了。
陳默轉過，看向這位“蘇小姐”。大約二十七八歲，容貌極，是那種帶有攻擊的、明豔張揚的。柳葉眉，桃花眼，眼波流轉間風萬種，但仔細看，那眼底深卻藏著一不易察覺的冷冽和審視。的舉止優雅得，一看就是過良好教育，經常出這種場合的名媛。
“陳默先生，久仰大名。”蘇小姐出戴著黑網紗手套的手，笑容恰到好，“我是蘇婉清，做點進出口的小生意。”
陳默握住的手，微涼。他臉上立刻浮現出見到時特有的、略帶輕浮的熱：“蘇小姐太客氣了！能認識您這樣的，是我的榮幸才對！什麼生意不生意的，先喝一杯再說！”他招手來侍者，取了兩杯香檳。
“陳先生真是爽快人。”蘇婉清接過酒杯，輕輕與他了一下，目似是不經意地掃過他的眼睛，“聽說陳先生最近在委員會里很重用，真是年輕有為。”
“嗨，混口飯吃罷了。”陳默擺擺手，一副不值一提的樣子，“比不上蘇小姐自己做生意自在。對了，蘇小姐主要做哪方面的進出口？說不定以後還能有合作的機會。”
“主要是些綢、茶葉之類的土特產，賺點辛苦錢。”蘇婉清抿了一口酒，語氣輕鬆，“倒是陳先生，在委員會訊息靈通，以後要是有什麼好的政策或者商業機會，可別忘了提點小妹一下哦。”的話語帶著幾分撒的意味，眼神卻像鉤子一樣，試圖從陳默的反應中挖掘資訊。
陳默心中冷笑。進出口土特產？騙鬼呢。這個蘇婉清出現得太突兀，氣質也與普通商人迥異。那看似嫵的眼神背後，是訓練有素的觀察力。再加上“蘇婉清”這個名字，以及“黑寡婦”這個代號在前世記憶中的約印象，他幾乎可以肯定，這位就是軍統滬上站那位大名鼎鼎的行隊長。
軍統終於找上門了。是因為他“燭影”的行引起了注意，還是因為他這個“經濟顧問”的份有了利用價值？或者兩者皆有？
他心中警鈴大作，但臉上笑得更加燦爛，甚至故意帶上了一點被奉承的得意：“好說好說！蘇小姐這麼漂亮，有什麼好事我肯定第一個想到你！不過委員會那地方，規矩多，有時候也不由己啊。”他恰到好地流出一點“有權力但制約”的無奈。
“理解理解。”蘇婉清靠近了一步，香氣更濃了些，聲音也低了，帶著一神秘的，“其實呢，我找陳先生，除了生意，還真有件小事想打聽一下。聽說……委員會最近在核查一批從香港過來的醫療械，裡面好像有些……不太方便的東西？不知道陳先生有沒有聽到什麼風聲？”
陳默心裡一凜。軍統的訊息果然靈通！這件事他確實在委員會里聽到過一點風聲，海關扣留了一批疑似夾帶軍用通訊零件的醫療械，特高課正在秘調查。蘇婉清這是在試探他，看他能接到多深的資訊，或者，想利用他打探調查進展。
他裝出努力回想的樣子，然後搖搖頭，一臉茫然：“醫療械？沒太注意啊……蘇小姐對醫療械也興趣？這事歸岡村大佐那邊管，我可不上手。那老傢伙，兇得很，看見我們這些中國顧問就沒好臉。”他故意把話題引向日本軍方的強派，既撇清了自己，又暗示了事的難度。
蘇婉清眼中閃過一不易察覺的失，但笑容不變：“這樣啊……那就算了。可能是我聽錯了。不過還是謝謝陳先生。”舉起酒杯，“希以後，我們能有機會……深合作。”
“一定一定！”陳默也舉起杯，目“不經意”地掃過的脖頸和耳垂，沒有發現任何武痕跡，但那隻戴著網紗手套的手，手指纖細有力，虎口似乎有極淡的繭子——那是長期握槍留下的。
兩人又虛與委蛇地聊了幾句閒話，蘇婉清便藉口見到了人，翩然離去，留下一個窈窕的背影和一陣冷香。
陳默看著融人群，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軍統的出現，讓局面更加複雜了。他們是一把雙刃劍，可以合作，但也可能帶來巨大的風險。這個蘇婉清，麗而危險，像一朵帶刺的玫瑰。
他必須更加小心地周旋在日偽、地下黨和軍統這三勢力之間。任何一步行差踏錯，都可能萬劫不復。
酒會還在繼續，音樂悠揚，人聲鼎沸。但陳默卻覺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每一張笑臉背後都可能藏著刀鋒。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僅要面對明的敵人，還要提防來自“盟友”的試探和算計。
這場酒，喝得真是滋味複雜。他需要儘快將蘇婉清接他的況，過安全渠道告知組織。軍統這條線，用好了是奇兵，用不好，就是催命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