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樂門舞廳的喧囂與浮華被厚重的天鵝絨帷幕隔絕在雅座之外，只餘下若有若無的爵士樂聲在空氣中飄。陳默慵懶地靠在真皮沙發裡，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水晶杯壁，目穿過雕花欄杆，準地鎖定在樓下吧檯邊那個形單影隻的影上。
漢斯·伯格曼。
這個德國領事館的三等翻譯，已經連續三個晚上準時出現在百樂門的這個角落。他總是選擇最靠邊的位置，點最廉價的本地啤酒，上那套明顯已經穿了很久的西裝，領口已經磨出了細小的邊。
陳默優雅地抿了一口蘇格蘭威士忌，琥珀的在杯中折出迷離的暈。冰塊撞的清脆聲響，讓他想起三天前在聚寶齋古玩店的偶遇。
那天漢斯正痴痴地站在明代青花瓷瓶前，糙的手指隔著玻璃展櫃輕輕描摹著瓶上的纏枝蓮紋，灰藍的眼睛裡閃爍著近乎虔誠的芒。
老闆，這個多錢？漢斯用帶著濃重德語腔調的中文問道，聲音因為張而略顯乾。
五百大洋。店老闆頭也不抬，語氣中帶著顯而易見的輕蔑。
漢斯的臉瞬間變得煞白，他下意識地了西裝袋，最終只是頹然地放下手，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才依依不捨地轉離開，背影佝僂得像突然老了十歲。
陳默當時就站在博古架旁，把這一切盡收眼底。他隨即上前，漫不經心地買下了那尊漢斯看了許久的和田玉佛，花了整整八百大洋，連價都沒還。
現在，陳默的視線重新回到漢斯上。這個落魄的德國人正小口啜飲著杯中的劣質啤酒，目不時瞟向舞池裡那些穿著暴的舞，卻又像被燙到一般迅速收回，臉上浮現出既又恥的複雜表。
經濟窘迫。陳默在心裡的小本子上記下第一筆，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就在這時，一群著鮮的德國人喧鬧著闖舞廳。他們前彆著領事館的徽章，談笑間不時迸出幾句柏林上流社會的俚語。經過漢斯邊時，為首的金髮男子只是輕蔑地瞥了他一眼，連腳步都沒停，其他人也有樣學樣地無視了這個同胞，徑直走向了最裡面的VIP包間。
漢斯的臉頓時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猛地抓起酒杯，將剩餘的啤酒一飲而盡，由於作太猛，淡黃的酒順著角流下，在他已經有些發黃的襯衫領子上留下難看的痕跡，但他似乎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職場排。陳默記下第二筆，眼中閃過一。
時機了。
陳默優雅地起，端著酒杯自然地走到吧檯前，在漢斯旁邊的空位坐下。
伯格曼先生，真是巧啊。他的德語流利得像是母語，聲音恰到好地帶著幾分驚喜。
漢斯警覺地轉過頭。當他認出是三天前那個出手闊綽的中國商人時，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些，但眼神中的戒備仍未完全消散。
陳先生。他生地回應道，刻意維持著日耳曼人的高傲姿態，但微微抖的手指和泛紅的耳出賣了他的窘迫。
這裡的蘇格蘭威士忌很不錯，我請客。陳默不等他回答，就向酒保打了個響指，來瓶Johnnie Walker黑牌，加冰。
漢斯的結明顯地滾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杯中渾濁的本地啤酒，又了乾癟的錢包，最終沒能抵擋住，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三杯酒下肚，漢斯繃的神經明顯鬆弛下來，話也開始多了。
這些該死的馬屁！他突然用德語了句口，隨即意識到失態，慌忙改用中文，他們懂什麼考古？整天就知道圍著參贊轉......
陳默安靜地扮演著完聽眾的角，適時地為他添酒，恰到好地點頭附和。
從漢斯斷斷續續的醉話中，陳默逐漸拼湊出了事的全貌：漢斯因為格耿直，在講究人世故的領事館裡壁。這次隨考古專家團來華，其他人都過各種渠道撈足了油水，只有他這個書呆子還在靠微薄的薪水度日。
我父親......漢斯的眼神開始渙散，聲音也變得含糊不清，他在柏林欠了地下賭場一大筆錢......如果下個月還不上......他的右手無意識地著西裝袋，那裡似乎藏著什麼重要的東西。
陳默裝作漫不經心地問：聽說伯格曼先生正在參與東方文明溯源專案？這種重要工作，津應該很厚吧？
漢斯像是被電擊一般猛地坐直了：那是國家機！絕對不能說！他的德語突然變得異常流利，但陳默敏銳地注意到，他的手指死死著酒杯，指節都泛白了，這不是出於職業守的張，而是因為......他可能本沒拿到承諾中的報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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