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一月一日,陳默在陳公館的客廳裡,翻開了那份報紙。
《申報》的頭版,套紅印刷,大字標題——“大日本帝國必勝!英必敗!”旁邊是一張照片,東條英機站在臺上,揮著拳頭,張得很大,像是在吼。陳默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他翻到第二版。還是戰爭的訊息。日軍在瓜達爾卡納爾島撤退了,死了兩萬多人。報紙上說,這是“戰略轉移”。他把報紙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龍井,陳福剛泡的,燙,苦,。
陳懷遠坐在對面,也在看報。他看的是另一份,《大公報》。那是重慶那邊的報紙,託人帶進來的。上面也有頭條——“抗戰必勝!建國必!”陳默看著父親花白的頭髮,老人戴著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得很慢。
“爸,新年快樂。”
陳懷遠抬起頭,摘下老花鏡,笑了。“新年快樂。”
父子倆對視著。客廳裡的座鐘響了,噹噹噹,九下。陳默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院子裡的桂花樹禿禿的,枝丫上掛著一層薄霜。門口那對石獅子上,也白了。天很藍,藍得刺眼。太很高,照在那些灰白的屋頂上,照在那些禿禿的樹枝上。
他忽然想起上個月。那時候他在滬上,也在陳公館。也是這樣的早晨,也是這樣的。可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會去東京,不知道會站在那個報告席上。一個月過去了,他做了很多事。也什麼都沒做。
陳福端了兩碗湯圓過來,放在桌上。“爺,老爺,吃湯圓。新年團圓。”
陳默走回去,在桌邊坐下。他端起碗,舀了一個湯圓,咬了一口。黑芝麻餡的,甜,燙。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完了,把碗放下。
“福叔,新年快樂。”
陳福笑了。“爺新年快樂。”
他轉回了廚房。陳默站起來,上了樓,關上門。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天很藍,藍得像假的。他想起那些報紙,那些標題。日本的說自己必勝,重慶的說自己必勝。可他知道,只有一個人會贏。那個人,不是日本,也不是重慶。是時間。時間站在勝利的那一邊。
他走到桌邊,坐下。鋪開一張紙,拿起筆。筆尖懸在紙上,停了很久。然後他開始寫。
“雪寧:新年快樂。滬上很冷。你那邊,應該更冷。多穿點。別生病。”
他寫完了,看了一遍。把信摺好,裝進信封。明天,小董會來取。明天,就會收到。明天,就會知道,他還活著。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太已經偏西了,金的照在那些灰白的屋頂上。他看著那道,忽然想起一件事——這是他潛伏的第五個年頭了。五年。五年裡,他做過很多事。傳遞報,安置炸彈,暗殺漢。他以為自己做夠了,以為戰爭快結束了。可現在,戰爭還在繼續。他還在這裡。站在這個窗前,看著那片天。
他忽然想笑。不是苦笑,是那種——明知道一切、卻什麼都改變不了的那種笑。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太落下去,久到月亮升起來。然後他轉過,走到床邊,躺下。閉上眼睛。
腦子裡,是那些報紙上的字。“大日本帝國必勝。”“抗戰必勝。”他看著那些字,看著它們打架,看著它們互相撕咬。他忽然覺得,自己就像一條小船。在大海里漂著,知道前方有風暴,卻改變不了方向。只能漂著。等風暴過去,等海面平靜,等靠岸的那天。
他翻了個,把臉埋進枕頭裡。窗外,月亮慢慢移過去。他睡著了。這一夜,他夢見自己站在海邊。海很大,很大,看不到邊。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海。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轉過頭,是那個年輕的人,那雙有的眼睛,那個聲音——“陳先生,快靠岸了。”他愣住了。那個人看著他,笑了。然後轉走了,走進那片海。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然後他醒了。窗外,天已經亮了。
他下了床,走到窗前。太昇起來了,照在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上,照在門口那對石獅子上。他眯了眯眼,看著那道。然後他轉過,走出房間。
樓下,陳福正在擺碗筷。看見他下來,笑了。“爺,今天氣真好。”
陳默點點頭,在桌邊坐下。陳福端了一碗粥過來,放在他面前。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燙,燙得他舌頭疼。可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把碗放下。
“福叔,今年會勝利嗎?”
陳福愣了一下。“什麼?”
“戰爭。今年會勝利嗎?”
陳福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會的。爺說會,就會。”
陳默也笑了。他站起來,走出大門。上了車,發,開出院子。太照在擋風玻璃上,刺眼。他眯著眼,看著前方的路。路很長,很長。可他知道,快到頭了。他了懷裡的那縷頭髮。的,熱的。
“雪寧,”他輕輕說了一句話,“快靠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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