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陳默剛從特高課回到陳公館，車還沒停穩，就看見小董蹲在石獅子旁邊。這孩子最近又瘦了，下尖尖的，顴骨凸出來，可那雙眼睛還是亮亮的，像兩顆星星。他站起來，把一封信遞過來，什麼都沒說，轉就走了。
陳默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信。信封上寫著“陳默收”三個字，字跡歪歪扭扭的，不是的字，是老許的。他把信揣進懷裡，進了門。客廳裡，父親正坐在沙發上看報。見他進來，摘下老花鏡。
“回來了？”
“回來了。”
陳默上了樓，關上門。他沒急著拆信，先把窗簾拉上，把燈開啟，然後坐在床邊，把信從懷裡掏出來。拆開信封，出信紙。只有一張紙，幾行字。
“陳默：雪寧三日後抵達滬上。時間地點，另行通知。做好接待準備。老許。”
他把這幾行字看了三遍。三日後。要從據地回來了。他已經記不清上次見是什麼時候了。一年？還是更久？時間在滬上過得很快，快得像流水，抓不住。可在據地的日子，應該過得很慢吧。慢到有足夠的時間寫信，慢到在信裡說“我等你”。
他把信摺好，塞進懷裡，著那縷頭髮，著那張紙條，著那粒毒藥。那些東西在一起，暖暖的。像就在邊。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月亮又圓了，很亮。照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照著門口那對石獅子。他盯著那月亮，盯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走出房間，下了樓。陳福正在廚房裡忙活，聽見腳步聲探出頭來。
“爺，湯還沒好。”
“不急。”陳默站在廚房門口，“福叔，我要出去一趟。今晚不一定回來。”
陳福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知道了，爺。”
陳默出了門，上了車。車開出去，駛上那條悉的路。他沒有回安全屋，而是去了另一個地方——法租界一條僻靜的巷子裡，一棟老洋房的三樓。那是他幾年前租下的，一直空著，偶爾來打掃一下。這是他為準備的地方。一個安全的地方。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
他上了樓，開啟門。屋裡很暗，窗簾拉著，空氣裡有一黴味。他走進去，把窗簾拉開。月照進來，落在地上，灰濛濛的。他看了看四周。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櫃。牆上刷著白灰，有幾已經剝落了，出下面暗黃的牆皮。
他開始收拾。先把床上的灰塵撣掉，換上乾淨的床單和被套。從空間裡拿出來的，新的，疊得整整齊齊。鋪好了，拍了拍，很平整。然後把桌子乾淨，放上一盞煤油燈，一盒火柴，一個茶杯。又從空間裡拿出一把熱水壺，灌滿水，放在桌角。櫃裡也了一遍，放了幾件換洗服。的尺碼，他記得。瘦了，比一年前瘦了。
他站在屋子中間，看了看四周。還差什麼？吃的。他從空間裡拿出幾塊餅乾，一罐罐頭，一包茶葉。放在桌上。還有——桂花糕。他從空間裡拿出一包桂花糕，用油紙包著的，還是陳福做的那種。放在枕頭旁邊。吃。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著這條空的巷子，照著那些閉的窗戶，照著他。他把手進懷裡，了那縷頭髮。的，涼的。
“雪寧，”他輕輕說了一句話，“我準備好了。”
沒人回答。只有風，從窗裡鑽進來，吹著他後背。
他在那張床上躺下，閉上眼睛。腦子裡，是的臉。扎著兩條辮子，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軍裝，笑著，出兩顆小虎牙。他想起第一次見，是在八年前。那時候他還是個留學生，也是。他們在一個聚會上認識的，有人介紹，說這是秦雪寧，學醫的。出手，他握了一下。手很小，很。
後來他們在一起了。沒有轟轟烈烈，就是很自然地在一起。一起吃飯，一起看書，一起在深夜的校園裡散步。說，等戰爭結束了，我們去一個沒人的地方，過普通日子。他說，好。八年了，這個“好”字，他還沒兌現。
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紋，從牆角延到吊燈旁邊。他看著那道裂紋，看了很久。然後他翻了個，把臉埋進枕頭裡。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老許的安全屋。老許正在吃早飯，一碗粥，一碟鹹菜。看見他進來，放下筷子。
“坐。”
陳默坐下。老許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都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老許點點頭。“雪寧這次來，不是休假。是有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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