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陳默沒有回陳公館。
他給陳福打了個電話,說有事,不回去了。陳福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說“知道了,爺”,掛了。陳默放下話筒,站在安全屋的窗前。月亮已經偏西了,變得很淡,照在那些灰白的屋頂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明天。明天就到了。
他轉過,在床邊坐下。床是新的,床單是新的,枕頭是新的。他手了,的,涼的。他躺下去,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紋,從牆角延到吊燈旁邊。他看著那道裂紋,忽然想起八年前的事。
第一次見,是在東京。
那是一個秋天的傍晚,留學生聚會上。有人介紹,說這是秦雪寧,學醫的。出手,他握了一下。手很小,很。穿著一件藍的旗袍,頭髮披著,笑的時候出兩顆小虎牙。他問,為什麼學醫。說,因為想救人。他問,想救什麼人。說,中國人。
他愣了一下。在那個年代,在東京,敢說這種話的中國人,不多。他看著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那種,他見過。在師父老周的眼睛裡見過,在老許的眼睛裡見過,在那些把命押上的人眼睛裡見過。那是信仰的。
後來他們在一起了。沒有轟轟烈烈,就是很自然地在一起。一起吃飯,一起看書,一起在深夜的校園裡散步。喜歡吃桂花糕,每次路過那家店都要買一塊。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什麼珍饈。他笑,就瞪他。“你懂什麼,這生活。”他說,戰爭還沒結束,什麼生活。看著他,認真地說,“正因為戰爭沒結束,才要。萬一明天就死了呢。”
他當時沒說話。現在想起來,說得對。萬一明天就死了呢。所以他今晚在這裡,等。
他翻了個,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一淡淡的皂味,是喜歡的那種。他特意買的,跑了好幾家店才找到。他聞著那個味道,彷彿已經在邊了。他閉上眼睛,腦子裡是那些畫面。
笑的樣子。哭的樣子。生氣的時候,會打他,不重,就是拍一下。認真的時候,會咬筆桿,眉頭皺起來,像個小老頭。睡覺的時候,會一團,像一隻貓。把頭靠在他肩膀上,說“陳默,別死”。他說“好”。說“答應我”。他說“答應你”。
八年了。他還活著。也還活著。
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紋還在,從牆角延到吊燈旁邊。他盯著它,盯了很久。然後他坐起來,走到窗前。月亮已經落下去了,天邊開始發白。他看著那片白,一點一點的,像墨裡滴進了水。黎明要來了。
他站在那裡,等著。等天亮,等。他想起信裡的那句話——“我等你。不管多久。不管多遠。不管要等多年。”他在等,也在等他。他們等的是同一天,同一個時刻,同一個人。
他了懷裡的那縷頭髮。的,熱的。他把頭髮在臉上,閉上眼。彷彿能聞見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種乾淨的、淡淡的皂味。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天邊那片白變了紅,久到那些灰白的屋頂被染了金。
太昇起來了。
他看著那道,忽然想起師父老周說過的話——“幹咱們這行的,活著的人,是替死了的人活的。”他活了八年。替老周活,替老王活,替那個年輕的人活。現在,他要替自己活了。替自己活一天,替自己等一個人。
他轉過,走回桌邊,坐下。鋪開一張紙,拿起筆。筆尖懸在紙上,停了很久。然後他開始寫。
“雪寧:等你。別急。路上小心。我在這裡。一直在。”
寫完了,看了一遍。他把信摺好,裝進信封。他沒有放起來,而是放在桌上,放在那包桂花糕旁邊。來了,第一眼就能看見。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太已經升高了,照在那些灰白的屋頂上,照在那些禿禿的樹枝上,照在他臉上。他眯了眯眼,看著那道。樓下,街道開始甦醒了。有黃包車伕拉著車跑過,有賣早點的小販推著車出來,有送報的工扯著嗓子喊“號外號外”。那些人,那些普通的人,那些不知道今天會怎樣、明天會怎樣的人,他們開始了新的一天。
他忽然想,要是也能像他們一樣,該多好。不用算計,不用提防,不用把腦袋別在腰帶上。可他不能。他只能站在這裡,等一個人。等那個人來了,他還要繼續。繼續演,繼續撐,繼續等。等天亮,等勝利,等那一天。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太從這頭移到那頭,久到樓下的賣聲漸漸遠去。然後他轉過,走到床邊,坐下。他沒有躺下,就坐著。等著。等敲門聲。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說“我喜歡你”,是在一個下雪天。雪花落在頭髮上,白白的,像一朵一朵的小花。說“陳默,我喜歡你”。他愣了一下,然後說“我也是”。笑了,笑得沒心沒肺的,那兩顆小虎牙在外面,亮亮的。他手,幫拍掉頭髮上的雪。握住他的手,不讓他回去。說“別,暖和”。他就沒。兩個人站在雪地裡,手握著,誰都沒說話。
那一幕,他記了八年。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太又偏西了,金的照在那些灰白的屋頂上。他看著那道,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笑,是那種——有人在等、所以什麼都不怕了的笑。
他了懷裡的那縷頭髮。的,熱的。
“雪寧,”他輕輕說了一句話,“快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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