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秦雪寧就醒了。睜開眼，看著天花板，看著那道從牆角延到吊燈旁邊的裂紋，看了很久。陳默還在睡，呼吸很輕很慢，像怕驚什麼。轉過頭，看著他。月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的廓照得很和。忽然想起八年前，他也是這樣睡在旁邊。那時候他們年輕，以為戰爭很快會結束，以為很快就能過上普通日子。八年了，戰爭還沒結束，他們還沒過上普通日子。可他還活著。出手，輕輕了一下他的臉。涼的。回手。
陳默了一下，睜開眼。
“醒了？”
“嗯。”
“再睡一會兒，還早。”
搖搖頭。“睡不著了。”
他坐起來，靠在床頭。也坐起來，靠在他肩膀上。兩個人看著窗外，天還沒亮，灰濛濛的。
“陳默。”
“嗯。”
“你想聽據地的故事嗎？”
他轉過頭，看著。“想。”
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靠在窗框上，看著外面的天，開口了。
“據地那邊，山很高，路很難走。醫療隊在山裡，幾間破房子，一張手檯，幾盞煤油燈。傷員一批一批地送來，有時候一天幾十個。手做不完，覺也睡不夠。有一次，我三天沒閤眼，站著都能睡著。”頓了頓，“可沒人苦。因為大家都知道，前線的戰士比我們苦。”
陳默沒說話。
“有一個小戰士，十七歲，被炸斷了。送來的時侯，已經流了很多，臉白得像紙。我們給他做手，把鋸了。他醒過來的時候，看著空的，沒哭。他說，‘姐，我還能打仗嗎？’我說，‘能。好好養傷，好了還能打仗。’他笑了。”的聲音低下來，“後來他染了，沒救過來。”
陳默握住的手。
“他臨死前，拉著我的手說，‘姐，替我看一眼勝利。’我說好。他笑了。笑得可開心了。”
陳默握了的手。的手很小，很涼。他看著窗外，天邊開始發白了。靠在他肩膀上，繼續說。
“還有一個，是個老兵。三十多歲，打了八年仗。上全是傷，舊傷疊新傷，沒一塊好。有一次，他負了重傷，送來的時候已經不行了。我守了他一夜，天亮的時候，他醒了。他看著我說，‘同志，我死了，把我埋在那棵松樹下面。’我說，‘你不會死。’他笑了，‘我自己的，我知道。’他頓了頓，‘我死了，替我看看勝利。’我說好。他閉上眼睛。”
屋裡很安靜。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
“陳默，”忽然開口，“你說，他們看到了嗎？”
他看著。“誰？”
“那些死了的人。他們看到勝利了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天邊那片白變了紅，久到窗外的鳥開始。
“看到了。”他說，“他們活在我們心裡。我們活著，他們就看到了。”
低下頭，眼淚掉下來。他手，幫掉。抬起頭，看著他。
“陳默，你會死嗎？”
他愣了一下。“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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