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辦公室在特高課本部三樓，走廊盡頭，朝南。
陳默搬進去的那天，是個晴天。從窗戶傾瀉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亮。他站在門口，看著這間屋子——比樓下那間大一倍，辦公桌是實木的，寬大厚重，上面擺著一盞綠的檯燈、一個筆筒、一疊空白信紙。椅子是真皮的，坐上去很，靠背很高，能把整個人包進去。牆角立著一個檔案櫃，鐵質的，漆深灰，有三層。窗戶很大，幾乎佔了整整一面牆，窗簾是米白的，拉著一半，另一半讓照進來。
他走進去，在椅子上坐下。真皮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是歡迎他。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木頭很，涼的。他拉開屜，空的。關上。又拉開另一個，也是空的。他把從樓下帶來的東西一樣一樣放進去——幾份檔案，一支鋼筆，一瓶墨水，還有那個懷錶。懷錶是秦雪寧送的，裡面著那張小照。他開啟，看了一眼，合上，放進屜最裡面。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滬上的天際線。遠，黃浦江在下閃著，像一條銀的帶子。江面上有幾艘船，小的漁船，大的貨，還有一些灰的軍艦，停在碼頭上。更遠，是外灘的那些高樓——和平飯店，海關大樓，滙銀行。灰的，白的，在下泛著淡淡的。近，是法租界的那些小洋樓，紅瓦屋頂，白牆，院子裡種著梧桐樹和桂花樹。街上行人如織，黃包車穿梭其間，賣報的工扯著嗓子喊“號外號外”。
他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這就是滬上。他生活了九年的地方。他戰鬥了九年的地方。從窗外看，它很。可他知道，這麗底下，藏著多黑暗。
他轉過，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辦公室很安靜，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的。他看著那扇關著的門，門是深棕的，上面鑲著一塊玻璃。過玻璃，能看見走廊裡偶爾走過的人影——模糊的，匆匆的，像幽靈。
他把手進懷裡，了那縷頭髮。的，涼的。
“雪寧，”他輕輕說了一句話，“我搬到三樓了。”
沒人回答。只有風，從窗裡鑽進來，吹著窗簾，輕輕擺。
門被敲響了，三下，不輕不重。
“請進。”
門開了，山田探進腦袋，眼睛瞪得溜圓，裡能塞進一個蛋。“陳桑，這辦公室也太氣派了吧！”他走進來，東張西，桌子，看看椅子，又走到窗前，“哇，這風景！能看見黃浦江！”
陳默笑了笑。“還行。”
“還行？”山田轉過頭，“陳桑，你這不是謙虛，是氣人。”他走回來，在陳默對面坐下，“陳桑，你現在是首席顧問了，大佐待遇。以後可要多關照小弟啊。”
陳默看著他。“你不是在會計課嗎？”
“會計課哪有跟著陳桑有前途。”山田低聲音，“陳桑，你缺人手嗎？我給你跑。”
陳默笑了。“行。有事找你。”
山田高興得站起來，鞠了一躬。“多謝陳桑！”他轉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陳桑，那個——市的事，還指點嗎？”
“指點。老規矩。”
山田笑了，走了。門關上。陳默坐在那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山田這個人，快，心不壞。可他知道，不能太信任。在這個地方，誰都不能太信任。
下午，中島來了。佐藤的秘書，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套茶。
“陳桑，課長讓我給您送來的。”他把托盤放在桌上，“這是上好的龍井，課長說您喝。”
陳默看著那套茶——白瓷，描金，很緻。“替我謝謝課長。”
中島點點頭，轉走了。陳默拿起茶壺，倒了一杯。茶湯清亮，香氣撲鼻。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燙，苦，。可嚥下去之後，舌有一回甘。他放下茶杯，看著窗外。太已經偏西了，金的照在那些灰白的屋頂上。
晚上，他回到安全屋，把新辦公室的事告訴了秦雪寧。正在服，聽完，停下手裡的活。
“三樓？朝南？”
“嗯。能看見黃浦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