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吳把菸頭摁滅在搪瓷缸子裡時,那一聲“滋啦”的響,像是某種不可逆轉的決定。
“林曼春,二十三歲,汪偽特工總部電訊報務員。”他的聲音不不慢,像在唸一份再普通不過的檔案,“父親林仲年是上海灘有名的大律師,三年前病故。母親是日本人,已故。至今未婚,在76號屬於那種——怎麼說呢——不太合群的人。”
陳默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
老吳抬眼看了他一下,繼續說:“下班就回家,不參加聚會,不跟同事深。經手的報級別不低,卻從不利用這些撈好。有人私下‘怪人’。”他頓了頓,又點上一菸,“組織上分析了很久,認為是可以爭取的件。”
陳默盯著牆上那張發黃的上海地圖,腦子裡飛快轉著。
林曼春。這個名字他聽過。76號的報務員大部分是關係戶,混日子的居多。能在這個位置上待下來又不沾那些烏煙瘴氣的,要麼是真有本事,要麼是深藏不。
“怎麼就確定我能接近?”他終於開口。
老吳笑了——那種老狐狸式的、意味深長的笑:“因為認識你。”
陳默眉頭微皺。
“去年秋天,76號辦過一次聯歡會。你當時作為‘特約嘉賓’出席,還彈了一首鋼琴曲。”老吳彈了彈菸灰,目裡帶著某種玩味,“林曼春那天也在場,事後跟人打聽過你。”
陳默的心猛地一跳。
那次聯歡會他是被丁默村拉去的,說是給“文化界人士撐場面”。他隨手彈了首肖邦的夜曲,純粹是完任務。怎麼就被盯上了?
“打聽我什麼?”
“名字,背景,有沒有家室。”老吳看著陳默,目裡有一種獵人對獵的審視,“陳默,一個人主打聽一個單男人的訊息,你覺得這意味什麼?”
意味著他被盯上了。要麼是人的好奇,要麼是陷阱的引子。但在這個行當裡,兩者往往沒有區別。
不過老吳說得對,這確實是個機會。與其被地被一個人盯上,不如主出擊,把被變主。
“我需要一個理由接近。”陳默說,“不能太刻意。”
“理由已經有了。”老吳從屜裡拿出一張皺的便箋,遞過來,“看看這個。”
便箋上是一行娟秀的字跡——
“陳先生:上次聽到您的演奏,印象深刻。如不嫌棄,懇請賜教。林。”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陳默把便箋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這人是真的被琴聲打,還是另有所圖?在這個行當裡待久了,看什麼都像陷阱。
“這封信怎麼到你手裡的?”
“我們有線在76號的收發室。”老吳的語氣很平淡,好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這封信本來是要過部渠道轉的,被我們截下來重新封了一次。你注意看,信封的摺痕——”
陳默翻到信封背面,看見一極細的黑髮,用膠水輕輕粘在封口上。
“這是的習慣,每次寄信都會做標記。如果髮斷了或位置變了,就說明信被人拆過。”老吳說,“所以這封信你收下,但不能有任何痕跡表明它被開啟過。”
陳默點點頭,把信封小心地收進上袋。
“還有,你得回信。”老吳加了一句,“用鋼筆,在信紙背面。措辭不能太熱,但也不能太冷淡。恰到好的君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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