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魏王府,暖閣之爐火雖旺,卻驅不散滿室寒霜。
袁紹著王袍,端坐於主位之上,手中那份戰報已被得皺爛。當他讀到長子袁譚棄守臨濟、獨自北逃至厭次的訊息時,面由青轉紅,鬚髮皆張。他猛地將眼前紫檀案几掀翻,杯盞碎裂聲在寂靜的暖閣中格外刺耳。
“逆子!枉孤還誇讚過他守城有方,能抵青州明軍!”袁紹的聲音因憤怒而抖,“然這才多久?先丟了臨淄,連良這等猛將都被明軍所擒,如今竟又棄城而逃,丟下臨濟守兵獨自跑了!氣煞孤也!”
案几上的紙張、筆墨散落一地,侍立在旁的宮宦皆伏地不敢抬頭。暖閣四角的銅製暖爐中炭火正紅,卻烘不暖這一室凜冽。
辛評立於文佇列中,眼見此景,心頭一。
他思及親弟辛毗正擔任大公子袁譚的謀士,不久前青州兵敗,致齊國全境丟失,濟南守將汪昭叛投明軍,如今樂安、平原大部又相繼陷落。袁譚僅與辛毗等百餘人乘小船狼狽逃至北岸,躲進厭次城中。若論罪追究,親弟定逃不了干係,甚至可能牽連自己這個兄長。
為冀州治中從事的辛評深吸一口氣,急忙出列,深揖至地:“大王息怒!大公子棄城實乃不得已之舉。吾水軍今已全軍覆沒,船隻不是被明軍所奪便是焚燬殆盡。大王雖已調河間、渤海二郡郡兵縣兵南下,卻無船隻渡河,只得滯留在平原、厭次二城,無法馳援駐守臨濟的大公子。”
他頓了頓,眼觀察袁紹神,見其怒稍緩,便繼續道:“加之明將黃祖率軍離開清河東進平原,一路勢如破竹,連克數城直抵樂安。明軍士氣正盛,大公子定是見守城無,方決定棄城北上,保全有用之,以待來日再戰明軍。”
“況且,”辛評語氣轉為懇切,“大公子一到厭次,便立即加急修繕城牆,備足守城之,清通護城河道。由此可見其守城之能未失。臨淄、臨濟相繼城破,實因明軍太過強悍,攻城械良,絕非大公子一人之過。大王明察秋毫,再給大公子機會,令其統領兵馬駐守厭次諸城,抵青州北上之兵,護衛河北腹地安危。”
話音落下,暖閣中只聞炭火噼啪聲。袁紹膛起伏,似在權衡。
此時,同辛評好、同為潁川人士的郭圖亦出列為袁譚說話。他緩步上前,袍袖輕擺,:“大王,治中之言確有道理。”
“青州明軍背靠明國,隨時可得青、兗、徐三州兵馬錢糧補充,兵源不絕,糧草不匱。大公子僅憑臨濟幾座孤城,本已難敵明軍鋒芒,更何況援兵困於河北,無法渡河南下。”
郭圖抬眼看向袁紹,繼續說道:“孫堅孫破虜,早年便以勇武聞名於世,後來縱橫西涼,平定黃巾,討伐董卓皆立大功。強如此人,卻死於黃祖之計,可見黃祖絕非庸碌之輩。不然波彥也不會對其委以重任,既掌軍事又理政務。”
“更何況,”他加重語氣,“青州軍中還有明國那兵部尚書徐庶坐鎮。此人追隨波彥,出謀劃策,治政領軍皆有不凡建樹。波彥能奪州、取荊南、佔荊北,皆賴此人謀劃。幾年前便至明國政務府兵部尚書,掌兵冊、核查兵員、稽核軍功之權,其能當屬世間有。”
“此外,周倉、龔都二將對波彥忠心耿耿,言聽計從,領兵沉穩從不冒進。還有那最近嶄頭角、活捉良將軍的黃忠,武藝箭法雙絕,實乃萬人敵。大公子面對如此陣容,本就不是對手,能保全命從臨濟突圍,已屬萬幸。”
郭圖深深一揖:“臣以為,大王不但不應治罪,反而應手書一封安其心,令其繼續統領辛毗等人固守厭次。此舉可為鄴城留條後路,若鄴城守不住,大王可當即退往南皮或幽州,依堅城繼續抵明軍。待三公子從草原借來兵馬,吾魏國方有反敗為勝之機。”
“反之,”郭圖抬眼直視袁紹,語重心長,“若河間、渤海再失,鄴城又守不住,大王將再無退路矣!”
袁紹聽罷辛評、郭圖所言,怒火漸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慮。揮手令侍從收拾殘局,自己則陷沉思。
確實,長子周圍皆是強敵。那黃忠武藝竟勝過良,良乃他麾下數一數二的猛將,竟被活捉,可見黃忠之勇。徐庶之名,他早有耳聞,投靠波彥以來,治南海卓有效,軍政皆通,波彥能迅速擴張勢力,此人功不可沒。孫堅在討董之時,自己也得禮遇三分,如此人竟死於黃祖計下。加上週倉、龔都這等沉穩之將……長子如何是他們的對手?
思及此,袁紹長嘆一聲,聲音中滿是疲憊與無奈:“上蒼如此眷顧波彥,這些奇能異士怎都聚集於其麾下?吾與之對戰,屢戰屢敗,從無勝績。”
他抬眼看向下方眾人,終於做出決定:“顯思守青州已盡力。傳孤令,命袁譚繼續督管厭次諸城軍政,厭次王修及辛毗從旁協助。若再失城池,孤絕不姑息,上下一同問罪!”
辛評聞言,心頭大石落地,連忙躬:“大王聖明!”
暖閣中張的氣氛稍有緩和。諸臣子各懷心思,有人暗鬆一口氣,有人眉頭鎖,有人目閃爍。窗外寒風呼嘯,捲起庭中枯葉,鄴城的冬日,似乎比往年更加嚴寒。
正當暖閣氣氛稍緩之際,一聲急促的“報——”自外傳來。
傳令兵疾步進暖閣,單膝跪地,鎧甲相擊之聲清脆:“啟稟大王,秦王曹已率軍全出滏口,正往鄴城趕來,明日便可抵達!”
此言一齣,暖閣中眾人神各異。袁紹原本疲憊的眼中驟然亮起芒,他猛地站起,連日來的霾似乎被這訊息驅散些許:“好!好!曹孟德總算來了!孤要在鄴城與波彥決一死戰!”
他環視四周,聲音中恢復了幾分往日的豪氣:“來人!備車!明日孤要親自出城迎接這多年未見的好友!”
時值初冬。袁紹就著厚重的玄裘,外披王袍,登上六駕王攆。車前車後,數千銳甲士護衛左右,旌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穿過城外連綿的營寨,寨中魏軍士卒見王駕經過,紛紛肅立。








